青春電幻物語,All About Lily Chou-Chou,視覺文化研究室,影評
光魂再現

《青春電幻物語》影評:輓歌不輟,青春繼行

青春情懷總是詩,每個人的年少時代總有其獨特的光芒,對岩井俊二來說,青春也許是場熱帶雨林中的大冒險。《青春電幻物語》(All About Lily Chou-Chou, 2001)以濕黏的筆觸,刻劃青春躁動不安的軟濡肌理,現實與虛擬論壇交錯,鍵盤的敲擊聲與迴盪於耳的莉莉周歌聲彷彿是串流兩者的唯二渠道。觀眾跟著岩井俊二以及演員的視角,見證他們傳唱千禧年後的青春輓歌。

迷走叢林的幽魂

大量的手持鏡頭,甚至穿插演員本位的第一人稱視角,讓人目眩神迷的鏡頭語言除了物質地體現青春迷幻質地,更營造出一種特殊的觀影感受。開頭蓮見雄一(市川隼人飾)在廢車場被混混霸凌時,除了定調本作的綠色眩光外,在最後收尾的鏡頭導演無聲地切換到了第一人稱視角,是為本作第一顆第一人稱鏡頭。這個切換似乎宣告了導演本人開始介入電影中,時而出現的第一人稱像是一位既旁觀又參與的角色,徘徊在這座熱帶叢林。而後續視角開始大量轉移,像是雨林生態系,許多不同的影像質地及敘事本位開始混雜,從電影攝影機到家庭錄像,從導演本人的幽魂到流轉於主角群間的交換敘事。這些手法上的混種皆使《青春電幻物語》多了一份更蟄伏、焦躁的調性,彷彿所有人都不安於自身靈魂所棲息的軀殼中,並非急著長大,而是無以名狀地想衝破關押著自身的牢籠。而這也完全體現青春期時無時無刻排山倒海而來的情緒感知,不論是雄一的痛楚、星野修介(忍成修吾飾)的內在矛盾或津田詩織(蒼井優飾)的脆弱,揉和角色人生境遇,所有的情感都在影像中流動、吶喊。

電影中不斷閃現的論壇畫面處理了角色在虛擬世界的情感投射,在20年後的現代這種影像手法及敘事也許早已不稀奇,甚至是許多年輕觀眾的日常風景。但在2001年時正處網路起飛時期,這種將情感寄託於0與1的虛擬世界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自我解離,將一個肉身生產的情緒分解成無數的二進位數字,就象徵意義來說更加深了青春的迷惘與離散性。而正是論壇的敘事線讓觀眾了解莉莉周如何影響主角群們,他們都因莉莉周而得到救贖,也因莉莉周而陷入痛苦。本作將莉莉周塑造成某種精神聖像,無人能見其真面目,而論壇上對莉莉周的討論更是充滿許多神秘色彩(包括與費莉亞的恩怨情仇)。這個刻劃到了最後雄一無法進入演唱會,獨自佇立在大型電子螢幕前的長鏡頭表露無遺,電子看板的光芒彷彿即將吞噬雄一的身體,暗喻著他將身心將由網路論壇時某種程度上便是外置自身靈魂到虛擬世界中。看板的無數發光體及電子訊號造出了一個模糊不清的莉莉周實體,對熊一來說,這是他一生中最接近莉莉周的時刻,可卻是透過另種層面的實體來接近。

沖繩

《青春電幻物語》的青春冒險也化身為沖繩之旅,不論是旅行本身,或前置的資金取得,皆是一種橫衝直撞的青春書寫。這並非合理化勒索偷錢的非法行徑,而是反芻這種莽撞與時代的互文是否有著明確的對照關係。就主角等人自身生命使得進程,這種未熟、不假思索的行為確實體現出青春的莽撞;而片中不斷由長者提及的時代青年更表露歷經失落的十年(失われた10年)後低迷的社會風氣出現一種變種的活力,或者可以說這些社會青年的偏差行為是對現狀極度不滿的乏力反抗。而主角一行人在沖繩所體會到的狂喜似乎又再度彰顯了金錢對整體社會來說也許是唯一的解方。不只得以乘上飛機,甚至買了多台家庭錄影機以及包了當地旅遊團,這些物質所換來的快樂似乎暗示日本過去錢淹腳目的吉光片羽,一切都與青春一樣,稍縱即逝,成為泡影。

而旅程中段旅行團的姐姐們坐在沙地上,彈著樂器時所指出的那座島嶼,「Aragusuku」恰巧又與德布西(Achille-Claude Debussy)的《阿拉貝斯克》(Arabesques)及莉莉周單曲的讀音十分相似。這種巧合也許再度串流了音樂、青春及沖繩(主角群)的相互關係,阿拉貝斯克就視覺圖符上所呈現的彎繞、優雅感也許迴向至音樂本身,不斷迴盪在本作中由久野陽子(伊藤步飾)所彈奏的德布西曲調正是體現了阿拉貝斯克的視覺意象。並且,這種意象置入主角及青春中也許真空地製造出一種個人對社會、同儕,甚至自身的抽離與反叛。也許直到主角們一直都在熱帶雨林中探索,但對觀眾來說,他們的人生經歷已經隨著莉莉周及德布西一同昇華至空中,翠綠的田野已然解放迷離的青春,片尾的所有人應該都是在綠油油的天空花園上漫步。主角群們的心境終將被音樂治癒,隨著風箏漂泊遠方。

天空

津田自殺前與風箏共舞的片段既哀傷又美麗,導演透過望遠鏡頭壓縮天空與津田的距離,那些在天空翱翔的風箏仿若伴隨津田一同升天。津田所體會到的除了星野施加的壓迫,更多的是對自身生命的心死。她所選擇的結局並非「輕生」,相反的,正是為自己劃下一個不可承受之輕的哀美終點。雖然諷刺的是也許她的死擲地無聲,她的迷惘也隨著掛在電線上的手機懸置空中,無人能解,但這是她對自身青春的一個最好且最正確的註解。同時,這也為本作所刻劃的青春增加更為立體的面向,也許青春無人能解,但其實一切的答案都早已存於每個人的心中,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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