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車站,影評,Central Station,視覺文化研究室
光魂再現

《中央車站》影評:不可見的朝聖之路

自費南多.索拉納斯(Fernando Solanas)與奧大維.傑提諾(Octavio Getino)發表《邁向第三電影》(Toward a Third Cinema, 1970s)後,這仿若宣言般的電影類型評論直接影響了後續以拉丁美洲為首的電影生態。當然,這個影響並非單向的賦予電影製作者們一個有如魔咒的教條,而是雙向地互相影響,最終形成一個新型態的電影模式。《中央車站》(Central do Brasil, 1998)作為巴西第三電影代表作之一不僅成功為第三電影記下一筆漂亮的成績(榮獲柏林金熊獎及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外,更讓世人注意到這位後續拍出《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Diarios de motocicleta, 2004)的鬼才導演華特.薩勒斯(Walter Salles)如何以他的南美觀點記錄下第三世界的故事。

朝聖之旅

若以第三電影(Third Cinema)的角度欣賞《中央車站》,不難發現其所強調的是種宗教的諷刺。從追尋男主角約書亞(Vinícius de Oliveira飾)的父親「耶穌」開始,這個刻意營造的同名(加上片中許多聖經故事的人物名)無疑影射了整體巴西社會對天主信仰的追隨。片中父親的地址恰巧是當時巴西的信仰崇拜勝地(可能可以說類似於穆斯林的麥加),也就是說,故事公路式主體一方面為觀眾帶來了一場尋父之旅,一方面也體現了一場朝聖之路的行旅。觀眾具備這樣的意識後,片中所諷刺及指涉的各種事物皆逐漸清晰。主角朵拉(Fernanda Montenegro飾)近似無神論者(至少不信),因為沒錢而偷竊、因為一時興起而飲酒,這些對朵拉的刻劃為的是加強後續她在村落為了代筆的荒謬:一個不相信神的人竟能成為為信徒傳遞訊息給上帝的「使者」。另外,這趟追隨「耶穌」的公路之旅從首都出發,一路向北,導演帶領觀眾參與了一場由都市到農村的地景巡禮。攝影機時常穿梭在移動的載體上,火車、巴士、卡車,觀眾視覺性的飄移(dérive)跟隨主角們的移動體現出巴西真實的地貌。

電影也出現許多對建物、景觀的特寫及空景,這些場景的呈現除了再度彰顯地區間貧富差距的狀況,也向觀眾表示一種新地理出現的樣貌:最後約書亞兄弟所居住的,房子都長得一模一樣的地區顯然是資本融合當地後所建構的樣板化模組。而片中刻意被忽略、看似不存在政府似乎也暗示著更為分子,屬於各地的小型區域政治正在體現。一個在車站偷了東西的竊賊在一番追逐後死於煙硝下,這種近似私刑的暴力卻被朵拉及其他人視為日常,大政府不在了,但小政府(甚至不能說是小政府,更貼近地區角頭)掌握著巴西社會,形成破碎且動盪的流動性秩序。

聖像虛化

神愛世人,但也許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收到神的恩惠。接續著地名與人名的安排,本作意欲深描巴西宗教信仰與資本進駐之間的關聯。片中不斷地強調朵拉移動過程中的經濟缺乏,以及她曾經作為教師卻依然面臨拮据的經濟生活。後者體現在她一度想賣掉約書亞的舉動,為了錢,可以選擇性地蒙蔽自己的良心及雙眼;前者則在一次次流連與偷竊體現。但也許最為諷刺的是,在村落中,攝影師收費為村民及信眾與天主聖像合影。資本的進駐體現到最平凡的日常角落,完美落實在整個巴西社群中。被妝點得有些花枝招展的聖像,搭配極度廉價的裝飾與背景,這一個小小的聖像人造搭景劍指資本加劇巴西社會貧富差距的事實。後續朵拉的代筆攤與聖像棚景相鄰的畫面更加深了這個體悟,就連信徒們的精神信仰,本應無所求的天主都能淪為商人的工具。

電影尾聲約書亞始終沒能見到父親一面,唯一可見的圖像是掛在哥哥家中的那幅肖像。「耶穌」的不可見以本作來說外延了雙重意義:其一當然是表面上約書亞對父親未盡的追尋;其一為宗教上天主不可知不可見的聖像內涵。在天主(或基督)等宗教的討論中,不難察覺到其共通性為信徒所崇拜的「聖像」是如何超脫人類成為更高位的存在。聖像的建構從宗教誕生之初便開始形塑,到了當代宗教所形成的規訓就理所當然地利用了聖像的存在。就正面的解釋來說,聖像的建構為宗教提供了清晰可見的秩序與分層結構,並未後人管理及敬神的過程指出了明確的路。然而,電影(也許)想強調的正是聖像不可見的荒謬,宗教固然能夠形成信徒心靈的依歸,但這個依歸卻無力干涉現實中巴西的貧窮與混亂。片中不見任何政府或公權力的影子,但透過書寫平民日常,不禁讓人遐想這種宗教,甚至可以說是國教的威力是否也無力改變現實的殘破?誠然,宗教為人類的影響當然也能夠是心理層面的(比如朵拉指示約書亞丟手帕以悼念母親),但《中央車站》中不論是便車上的聖歌、村落夜間的嘉年華,在體現宗教對社會有足夠滲透力的同時也令人(以及朵拉)震耳發聵、頭暈目眩。

基督像的背面

所以政府不見了,同時,神也不見了。耶穌的缺席更象徵了巴西社會中不安、流動的空氣,彷彿能嗅到平靜的絕望,在這個十分虔誠的國家中,神是如何無法發揮其力拯救眾生。暴力、貧窮、擁擠、人口販賣在城市中上演著,在烈陽跟隨人群一同擠進窄小車廂的里約車站中,城市的面貌似乎就如同面如槁灰的市民般,缺乏生機。但即使如此,依然有聽見自身內心良善之聲的人,不論是出於自身生命經驗的映射,亦若是單純彰顯所謂的「母性」,朵拉拯救約書亞尋父的這段故事無疑化為一道暖陽驅散巴西的過於炙熱的絕望。片中陽光恆在,但在最後,朵拉及約書亞真摯的淚水將滋養塵土滾滾的巴西大地,帶來更多生機。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