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裡的美味秘方,First Cow,影評,視覺文化研究室
暗箱顯影

《深夜裡的美味秘方》影評:荒野傾瀉的微光

一直以來我對關於美國拓荒史的作品不感興趣,其大多歌頌某種老白男式的拓荒浪漫,佐暴力、爭奪及對決製成一道道粗糙且燥熱的料理。然而,凱莉.萊卡特 (Kelly Reichardt)以十分細緻的女性視角帶領觀眾進入那段記憶。像是在滾滾黃沙中戴上風鏡;在漫漫山林中升起炊煙,從《米克的近路》(Meek’s Cutoff, 2010)開始她便在這段生猛的歷史中佔據一席。並且,到了《深夜裡的美味秘方》(First Cow, 2019),她更把那份見地向內推深,往山林走去、更往身處時代中的人們內心走去。

隱翳之詩

以未開發的山林為背景,故事皆發生在原始山河之間。這為後來出現的軍官與鎮長帶來反差,也悄悄揭示了本作其中一個重要命題:當衣冠楚楚的權貴們闖入泥地小鎮時,一種文明與野蠻的張力就此展開。並且,權貴官邸旁的印地安侍從與家畜更諷刺地雙重針貶被文明化的殖民史及當代猖狂資本主義的原初樣態。前者的被文明化在權貴們的談吐間表露無遺,那些英法的時尚趨勢、首都的風流韻事表面上是某種精緻食物,實際上則是破碎不堪的糟食糠飲。山林小鎮中的美味,被並置在都市麵包店的記憶,對味覺的貧乏感知只能透過宣揚「想像」的文明來欲蓋彌彰。而後者資本樣態建構在本作最耐人尋味的故事主體之上,那深夜裡的美味秘方背後所代表的便是原始的勞資關係。農業時期貴族圈地募佃;工業時期資本家出租機具、號召工人出賣勞力;片中權貴則引進唯一且珍貴的乳牛(伊娃)作為生產工具,使他人向他購買副產品。餅乾(John Magaro飾)與路金(Orion Lee飾)所行使的偷盜便是某種反抗,對資產階級的反動。

有趣的是,當他們身為勞動階級的反動者時,腦裡在想的都是如何成為資本家。那些燭邊絮語天真地表露他們對白領的想像,遙遠的舊金山成為幻想的圖紙,描繪著飛黃騰達的夢。這種遐想其實更符合了當時拓荒熱的某種內在驅力,不論國籍人種都想在這片未知的大陸中尋求致富的機會。不過,上述對資本、階級及歷史的討論尚不足為奇,書寫歷史的作品多如牛毛,何以《深夜裡的美味秘方》能夠脫穎而出?也許關鍵便在導演標誌的極簡主義美學及她內在的洞見。凱莉.萊卡特的作品有幾個重要的元素,其中之一為她對場景的精準選擇。過去不論是在《往日歡樂》(Old Joy, 2006)或《屬於她們的片刻》(Certain Women, 2016)中都能看見她在場景的掌握度。而到了《深夜裡的美味秘方》中,每一個場景似乎都像是某種鬼斧神工般,林間靜謐、河川生息、燭光搖曳、泥濘粗獷。一切都像是被賦予了個性,在影格中此消彼長、相濡以沐,交織出樸實但動人的隱翳之詩。而角色與山林的互動更體現出某種相融的特殊關係,尋見野溪時的雀躍呼應川流中的魚躍、簡陋小屋的樸實襯托初嚐餅乾時的興奮;導演傑出地以場景帶出角色特質,再以角色與場景的互動捏塑整部作品的質地,這種內在的互文,讓觀眾共感某種細微,但深刻的歷史觀點。

柔光流洩

賦予本作細緻質地的另道工序在於主角兩人間的情誼刻畫,餅乾溫柔且小心的個性顯露在他與自然、路金及伊娃的互動上。不同於原先探險隊成員的陽剛、酒吧惹事的男人,片中呈現的男性角色似乎都具有某種程度的反襯性。探險隊與酒吧表現的是刻板的西部電影形象,然而那些暴力與鬥爭都被影像的質地及餅乾淡化。當那些男人在群聚鬥毆時,餅乾甚至古意(kóo-ì)地幫忙顧小孩;初見互為資源爭奪/開發者的路金採取的完全是一種關懷。這些溫柔被均勻地舒張在電影之中,像是為歷史蓋上一層柔紗,在蠻荒之中找到一處溫柔。而這份溫柔最體現在餅乾擠乳時與伊娃的對話,他雖然行使索取之途,並意欲使其產物(牛奶)轉化成資本,成就終極目標;但他所表達的卻是對伊娃本牛的關心,從她(伊娃)運送過程中過世的伴侶到關心她的居所。當餅乾不再(或未曾)視伊娃為單純的生產工具時,他似乎已經解放了某種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的思維,從而使乳牛真真切切地成為一頭動物,或者更進一步說,一種生靈。

所以片中一切對資本的批判都顯得陰柔,本作既非刻意規避拓荒片類型化的窠臼,亦非拐彎抹角地暗諷資本、殖民與掠奪。我們不如說,導演從未希望將重點放在對歷史的再現或重述,而是將這份內斂注入到那些參與歷史的眾生之一,透過餅乾、路金,甚至是伊娃的視角觀看整個故事。這樣的敘事使其具備某種私密性質的日記(或者說小史)書寫,如同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攝影小史》(A Short History of Photography, 1931)開闢的蜿蜒路徑,或瀟湘神再書寫佐藤春夫《殖民地之旅》(2020)所拓樸的多重追憶;《深夜裡的美味秘方》像是某種蠻荒歷史中的涓流、山林伐盡前的靈動,在邊緣書寫人物故事與山林環境的同時默默地靠近中心,最終心照不宣地點亮了歷史的記憶,讓這些浮光流竄在影像之中。

天真有邪

即使是扮演著壓迫者的酋長與權貴,似乎也都帶有一份天真(naughty)。就像路金悠悠道出權貴無法想像偷竊的發生及贓物的再生產,本作就是這麼溫柔,不針鋒相對地指責任何人的不對,而是承繼了導演一貫的邊緣美學,讓推進與抵達的動能留給觀眾。凱莉.萊卡特鏡頭下的西部拓荒是如此靜謐,如此幽微。如同最終無人交代的終點,不論餅乾與路金的死因為何,他們在電影結尾的恍惚,足以讓臨終前再做一場致富的美夢,而這份幻夢也將被自然帶走,長眠在歷史之中。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