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樂時光 濱口龍介 影評 happy hour film 視覺文化研究室
光魂再現

《歡樂時光》影評:我也想變得更喜歡自己

影史上有許多放映時間極長的電影,舉例來說:逼近四小時(237分鐘),見證台灣民族主體性衝突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 1991)、長達一天,玩弄拼貼手法的巔峰之作《時鐘》(The Clock, 2010)或是影史最長(857小時),記錄電子產品誕生的《物流》(Logistics, 2012)。這些電影都以時間性為手段,操作超越電影本身的概念,尋求觀眾肉身經驗與劇情的結合。然而,一部只描寫四位女性中年故事的電影,何以長達五小時?《歡樂時光》(Happy Hour, 2015)給了觀眾一個近乎完美的答案:我們已經超越觀眾,成為這四位女性的朋友了。

實時電影(Real-Time Film)

任何影視作品不免都會經歷剪接的狀態,根據手法的不同,也出現蒙太奇(montage)、跳接(jump-cut)等以這些手法著稱的影史經典。而實時電影(real-time film)則是剪接的反面,使電影中的虛構時間(fiction time)等同於拍攝時的真實時間。這種手法為電影(或廣義來說的錄像)帶來了新的討論,如果觀眾都已經熟知電影中的時間線充滿斷裂,那這不免使人預設所有的畫面都是必要出現的,不然它就會被「剪」掉。在這樣的前提下實時電影自然會使觀眾疑問:這些細節真的都是必要的嗎,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到底在觀看什麼。實時電影為觀眾帶來全新的觀影感受,在一同經歷虛實並行的時間進程下觀眾得以某種程度上進入電影本身。這個進入並非一般的代入感,而是虛化虛構界線,帶來一種有曖昧、不確定的觀看姿態。

《歡樂時光》在使用實時拍攝手法的眾多電影中也屬特例。舉例來說,李察林克雷特(Richard Linklater)在他經典的《甜蜜的強暴我》(Tape, 2001)及《愛在》三部曲都使用了實時手法。然而李察的作品依然具有虛構性格,雖然角色們在房間談論、辯證何謂愛,或漫遊在歐洲都城街頭,但觀眾觀看這些作品時並不會飛入作品本身,而是保持距離地接收導演想給觀眾的資訊。與其說李察的電影是實時電影(當然他本人沒這麼說),不如說他是利用實時手法作為敘事手段的劇情電影。假設劇情電影是種虛構(fiction)、紀錄片紀實(document)、家庭錄影帶再現回憶,那《歡樂時光》完全跳脫上述三者分界,營造出一種特殊的參與感(participance)。這個參與感是李察未能營造的,透過鉅細靡遺地拍攝幾場戲(講座、慶功、旅館…等),細細刻畫人物之間的對白、眼神、細微的肢體動作,以平視視角,讓觀眾有參與其中的錯覺。也許這聽起來十分冗長,甚至令人昏睡,但導演濱口竜介(Hamaguchi Ryusuke)完美地掌握了整體節奏。鉅細彌遺不等同於把資訊無差別地餵給觀眾,情緒該刻畫時悠長、幽微處留白,整部電影不見令人煩躁的無用資訊,而是在不斷堆疊情緒的同時收放自如。觀眾仿若進入劇本本身,成為一場場聚會、旅行的第五人,一同體會主角們的情緒變化。

親身參與

電影前期,一場慶功宴,是為帶出整部作品衝突與辯證的伏筆, 原先四位主角看似感情融洽、互相配合,但事實上她們都在互相觀察彼此,不斷地在自我與群體間試圖達成動態平衡。這場戲除了點出四位主角因認識時間不同所產生的隔閡,以及個人在價值選擇(婚姻)上的衝突,更讓觀眾「成為」她們的朋友。當然,工作坊是本作第一場長時間紀錄同事間的戲,但它的核心作用是帶出鵜飼(柴田修兵飾),並為後續劇情鋪梗。慶功宴的刻劃可以說是觀眾第一次「飛入」本作,一張餐桌,眾人從破冰到相談甚歡(或吵架),原先以為只是一般的一場戲,但細節到有點讓人匪夷所思的拍法、一股未能說白但暗潮湧動的情感角力,在這20分鐘(體感,不確定實際時間)發酵。歸功於上述拍法及劇本,座席與螢幕的界線逐漸模糊,觀看者的自覺開始渙散,黑盒內原先如鐵紀般的權力關係瓦解,甚至開始出現我們正在和主角們視訊的錯覺。這個錯覺並非收看實境秀的特殊觀看方式,亦非在技術層面上打破電影24幀的規格,而是在觀眾明明知曉正在觀看「電影」的前提下,自然地解離了電影放映的規訓關係。

此外,電影中不時出現的手持鏡頭也很有意思,這些手持並非營造出動盪或運動感,而是藉由手持的「瑕疵」進一步深化觀眾的參與感。小純(川村莉拉飾)獨自在公車上與先前幫忙合影的女子攀談的戲,鏡頭自然地與公車引擎及路況所產生的振動起伏,這些震動如同觀眾搭公車時的真實體驗。電影故意保留這個一般被視為雜音的晃動,營造出類似於手機錄影的質地,進一步模糊電影與現實的分界,再度帶領觀眾浸入電影之中。配合先前在瀑布合影中穿插的手機畫面及前重複剪輯的瀑布畫面,這場旅行似乎成為了一種拼貼式的體驗,持攝影機的人消失了,同時,觀眾的手上都悄悄地多了一部攝影機。

然而,這種參與感在電影中後段又開始質變,觀眾開始察覺小津的魅影浮現。角色的自白,不論是拓也(三浦博之飾)的懺悔、小純的決斷抑或是櫻子丈夫(申芳夫飾),直視鏡頭說話的手法宛如小津安二郎電影中的角色們直面鏡頭的勇敢。這種拍攝方法一方面體現角色情緒的蛻變、進化,一方面也將情緒的力道刺入觀眾的眼中。觀眾原先的參與感暫時消失,形成某種斷裂,但這個斷裂並非破壞,而是昇華了參與感。當角色直盯著觀眾,他們眼中的堅毅、坦然甚至突破螢幕、光線、空氣等介質,像是一種直指心底的呼喊,以極度克制的方式書寫於觀眾的眼中。

不斷換位、遊走

導演以實時、直視鏡頭、手機畫面等多種方式帶領觀眾進入四位主角的生活,五小時的行文,無疑展現了主角們的立體感。能勢(久貝亜美飾)與公平(Yoshitaka Zahana飾)的對話呼應了整部電影,甚至可謂在電影中揭示謎底。觀眾能夠遊走在四位主角間,了解角色情及行動原因。如同能勢的小說,她並非小說主角本人,而是必須成為所有的角色,以個人所見所聞投射(或者說再現)出虛構角色在小說中的性格。也許觀眾也是能勢,我們不斷地跟著電影遊走在櫻子(菊池葉月飾)、小純、芙美(三原麻衣子飾)及明里(田中幸惠飾)時而獨立、時而互文的故事中。這個遊走超越了表象的輕撫,而是心理上親身參與了無限接近角色本人的「真實」故事。濱口竜介收放自如,長時間的敘事不見發散或失焦狀態,每一個鏡頭、每一場戲都傑出地堆疊了情緒。放映結束,海報的那句solgan迴盪於耳,也許不只是四位主角,相信親身參與故事的觀眾們「也想要變得更喜歡自己」。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