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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球運動

尋秘湯瑪森:《別對映像研出手》的偵探遊戲

2016年,以特殊城市設定與討論如何做動畫的《別對映像研出手!》(映像研には手を出すな!)問世,於2020年由湯淺政明執導改編動畫。在這個地貌特殊且高度混雜的城市中,除了表現製作動畫的種種過程外,更讓人注目的是主角淺草綠(CV:伊藤沙莉)從小學時期就開始培養的都市觀察習慣。這種觀察不禁讓人聯想到始於80年代,師承考現學(archeology)的路上觀察學院。他們都以觀察隱藏在城市日常中的異常為活動主軸,透過極為幽默且有趣的想像力架空出一個特殊的物件/城市/地景關係,並在諸多理所當然中,尋秘被記憶擱置的湯瑪森(Thomasson)物件。

  • 本文將以動畫版為討論主軸
文化地景

80年代的日本,一群探索城市異景、遊走在之間(in-between)的神秘人物們組成了路上觀察學會,開啟了探索城市異景的路上觀察活動。這種觀察並非博物學(natural history),他們不要求藉此開啟某種自然論證或梳理史觀,而是踩著更輕盈的步伐,在城市中探索城市。並且,路上觀察對各種物件的想像或架空皆非導向「美」的追尋,也沒有任何價值判斷,而是試圖回到觀察者,自身重新賦予物件新意義。就這些層面來說,《別對映像研出手》的淺草一直以來做的事情無非典型的路上觀察,透過她對事物的好奇心,不斷以身體經驗整個城市錯綜複雜的結構地貌,物理性地爬梳許多城市路徑,拓墣出屬於自己的城市觀察。目前動畫版登場人物除了淺草外,不論是負責人物作畫的水崎燕(CV:松岡美里)或音效師百目鬼(CV:花守 ゆみり)都具備這份探索的熱忱,並將其應用在各自的領域中。可以將映像研社員的觀察分為兩個層次討論,分別為鉅觀的漫遊與探險及微觀的拓墣與衍生。以漫遊與探險層面來說,觀眾可以比對淺草及百目鬼:兩人皆與鉅觀的城市本體產生互動,前者由於害怕人群與嚮往(作為地景的)城市而展開異於常人的探路之旅;後者則探索聲景(soundscape)與空間的互動。動畫中關於芝濱(芝浜)文化地景(cultural landscape)的線索不多,大致都穿插在角色的言談間。不過,淺草的一句「芝濱有如此錯綜複雜的城市設計是因為過去許多特殊都市開發計畫都在此進行,並且大多都失敗」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線索:這個公路成為水道、地勢高聳卻充滿河渠的類水都綜合城市並不像大多賽博龐克(cyberpunk)所設定的低生活(low life)區般,大量參照東方城市形象,而是趨向正面的「對城市的各種開發嘗試」所產生的結果。

作為住民,淺草對整個城市的身體探索成為爬梳文化地景的一種方法。一方面她旁敲了城市的歷史;一方面保持著路上觀察的輕盈感,側擊一切殘存、消逝、保留與再生,從中開闢文化的潺潺蹊徑。也就是說,鉅觀層面,淺草所做的事情如同將路上觀察聚焦的物件主體放大至城市本身,同時超越路上觀察式想像,進而討論「場所感」——聚焦心理層面討論場所對人的意義——如何反映到她的作品中。這也是為何淺草會對「芝濱UFO大戰」的第一版結局感到不滿:如果它只是某種二元對立的和解,便失去了這部作品本身與芝濱的聯繫,甚至,也讓淺草與這座她居住的城市產生疏離(或可以稱作是異化)。另一方面,百目鬼的聲景採集在探索城市文化地景上選擇了另一條路徑,如果說淺草是透過身體(視覺為主)來認識城市,那百目鬼就是全然以聽覺建構對城市的印象。對常民來說,聲音非物質的性質常常讓人忽略它的存在,然而,聲音確實時常在無意間標記了某個身體-空間記憶。舉例來說,台灣的垃圾車音樂在實務層面上作為一個標誌性的提醒,但這個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同時成為一個錨點,定位了某個特定時間/行為/場域的組合:在固定時段-打包垃圾-拿到巷口等待垃圾車-倒垃圾-完成。就文化層面來說(當然,倒垃圾也是一種文化),聲景更是在時間積累下成為一座城市的重要意象:當百目鬼採集了被遺忘的鐘聲時,不僅僅是蒐集了一個稀有、被大眾忽略的城市之聲,更引申出該地區的記憶-想像這個地方曾經的,已然消逝的地貌。同時,這也被應用在「芝濱UFO大戰」中,鐘聲成為一個隱喻,串連水陸兩地的共同記憶,也喚回了芝濱與民眾的無形默契。

抵禦群樓

動畫中一段金森沙耶加(CV:田村睦心)的回憶,反證了淺草與百目鬼的探索同時抵禦了發達城市常見的群樓攻擊(block attack)。沙耶加的童年記憶點出資本與城市運輸系統發展導致的城市生活改變,大眾運輸的路線決定了一個地區的興衰。若是依循這個邏輯(同時也是芝濱商店街目前正面臨的問題),居民(個體)與城市的關係將被都市計畫中介,分離成一種群樓攻擊式的異化:城市的文化內涵被發達的表徵破壞,成為某種樣品式的複製景緻。淺草與百目鬼以觀察作為反抗,落實住民的草根式運動,不斷透過觀/覺察找回城市靈光。不過,他們並非如同班雅明般以廢墟作為觀察主體,探詢城市的精神遺跡;亦非如波特萊爾般在街頭中尋找一種轉瞬即逝的現代性(modernity)美學。他們所採取的,又再度回到路上觀察學式的「發現湯瑪森」,以樂趣為首、拋棄空間派式亟欲改革的動能,保持隨時流動的彈性。亦即,就拓墣與衍生層面來說,淺草先物質性地拓墣了她所觀察之物,並在每個拓墣中衍生出個人架空的想像。動畫多次演示上述過程,不論是對某個特殊地景的衍生、聚焦特地建築的想像或甚至在沙耶加帶著映像研一行人前往地下商店街的路途中(Ep.9 コメットAを目指せ!),淺草與水崎的對話快速地將俯拾即是的周遭城市風貌架空,聯想成各種新鮮的用途。

同時,該集秀出一段經典的湯瑪森物件觀察:當一行人行走在沒有河的橋上時,水崎的提問與淺草的回答簡單回溯了這個物件的歷史。不過,現今這座沒有河的橋面欄杆已然成為湯瑪森物件,如同《路上觀察學入門》(路上観察学入門, 1993)出現的無用門、純粹階梯、蜂蜜蛋糕等物件(p.211-224),這些超藝術觀測順應著觀察員的不同而在原先物件的歷史或用途上產生了新鮮的詮釋,賦予物件新的微觀生命。又或者與百目鬼一同出門採集聲音(Ep.10 独自世界の対立!)時,淺草對鐘樓及地板「く號」的想像最終收束成「芝濱UFO大戰」的設定,如同飯村昭彦的〈麻布谷町觀察日記〉,重構城市中的一個村集單位。前者重新詮釋鐘樓與(湖)對岸的設施,試圖以小見大,設定出整個芝濱特殊發展脈絡;後者則透過澡堂的煙囪為中心,延伸至周遭矮屋,開展一段煙囪消逝與街町的斷代時態書寫。綜合來說,這種湯瑪森物件的發現與蒐集本質上是對城市物件的微觀,但它也能夠成為一個方法,拓展出街町、市區,乃至城市的書寫路徑,構築出屬於觀察員個體的城市詮釋。映像研便發揮了這個精神,以日常湯瑪森搜索為基礎,不斷延伸、拓樸出一個更架空的整體設定。並且,這些設定與想像更雙重地達成了歷史保存論述中文化地景的有機演變(organically evolved landscape)及關聯性地景(associative cultural landscape):前者與都市發展相關,淺草對城市的深度了解無形透露了知悉為何城市會成為現今樣貌的各種線索;後者則回應到本作不實出現的河童傳說,搭配整體都市多河的地景,最終在現實/想像(芝濱UFO大戰)層面上皆產生關聯。

棲身於城中

不論是路上觀察、淺草的城市速寫或百目鬼的聲景採集,他們都抵禦了一種慣存於現代生活中的實用性。這個反抗不單只是對資本化的反動,更是以「無用」拯救接近神的(la logique divine)火圈般的現代性技術本位思考。就現實結構層面來說,湯瑪森物件與淺草架空式想像提供城市彈性的空間,試想若城市只存在具有特定、精準用途的物件,住民將活在極致無機的冷面城市。而在心理層面上,接續現實結構導致的緊繃,毫無喘息的城市將使居民產生循環自殺式的自我抑損思維——即波特萊爾筆下的現代性陰暗、班雅明呢喃的精神廢墟(ruin)、博曼(Marshall Berman)預示的煙消雲散(all that is solid melts into air)以及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點出的技術藥性(pharmakon)。

觀察作為方法、動畫作為手段,映像研透過對城市的好奇與關懷,創造出城市風貌的特殊反射,芝濱UFO大戰不只告訴觀眾製作動畫面臨的種種挑戰,更點出了城市生活的另類可能。《別對映像研出手》不僅是一部關於如何做動畫的作品,更以富有想像力與幽默感的方式詮釋住民與城市的關係。也許看完本作的觀眾也能開始拿起放大鏡(或穿上斗篷),成為一位位空間偵探,重新在現代性的廢墟中探尋城市的靈光,拾起隱匿於煙雲中的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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