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Lost Course,李哲昕,影評,視覺文化研究室
吉光片羽

《迷航》影評:在夜海旁入眠

一個瀕臨南海的漁村,村民每日與船為伍,以「航」命題發生於此的故事再適合不過。《迷航》(Lost Course, 2019)用一種真實,述說另一種虛幻,許多極端於影像中碰撞。在社會主義國家談民主、在民間信仰黨中央的情況論打敗貪官,一切矛盾隱現在烏坎村中。導演李哲昕在經歷多次剪輯後最終呈現的版本拋落成見、減輕外來者凝視的負重(無法承受地),流轉在眾多人物間,一起從船艙中望見一片無法命名的海景。

邊界漂泊

三個小時的篇幅,夠也不夠。這些影像能夠讓觀眾對這場「九・二一事件」有基本的認識,且一定程度地刻畫主要人物群像;但他們真正該對抗的,中國社會的「和諧」,也許使用三十個小時也無法說明清楚。許多一閃而過的健康標語,透露的是政府對社會的高度控制,亟欲營造的和平假象不需多言,所有觀眾及讀者都非常清楚。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居然會有這種幾近階級鬥爭的草根反動實在特殊。當然這並不表示筆者以一種「民主落後」的先驗思維來檢視整個事件,而是當國家的最高會議以唱喝式的「沒有」來投票及決定結果時,你我早已察覺到這個地方的政治與民主特質為何。在事件五年後的今日,搜尋現存於網路上的報導,有媒體稱這是一場民主「實驗」、基層民主「里程碑」,實際上這些形容詞也許都太過表面。就烏坎的第一次反動與改選,確實,它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但論結果來說,當幾乎所有重要運動人士都被逮捕後,政治回歸過往、挖土機日常活動,這個曾經樹立的里程碑是否也如同那些被開墾的土地般只留下一個空缺的碑位?

《迷航》線性處理整個事件的時間軸,拋棄倒敘式的張力或特寫「愛國者一號」的高潮敘事,而是以某種程度的人類學式觀察,深入民間了解事件的真相。當記錄者的位置不再只是某種一閃即逝的旁觀思維,也許觀眾更能夠察覺到流轉於民運人士間的影像其實內含了一種純粹。它不是「實驗」,因此沒有對照性的影像,過於強調真實所導致的失真也在此消散;它也不是「里程碑」,即使採用線性敘事,也不見導演刻意營造出一種從零開始的建造儀式。這些烏坎村民並非開墾,亦不是朝向某個目標努力,他們其實更接近一種漂泊,擺盪在自己也無法說明的曖昧之中。「還我土地」只是一個共同敵人,但他們也許連自己所追求的「民主」都無法看透,所以觀眾才會不斷地在片中看到村民們一邊高喊落實民主的同時又忠貞不移地相信黨、相信一切都是地方官員的貪腐。村民們看似意圖衝破體制,卻在一開始便錯置敵我領土,他們深信的龐大靠山最終無聲地降下災厄,一切努力都將隨著土石流入海中。土黃的泥水也將與蔚藍的大海混合,連後人駕船駛過時也無法找出任何一點痕跡。

無的放矢

從林祖鑾當選村委會主任到二次選舉,改革的怒火隨著時間式微。對村民來說,他們感受到的是換湯不換藥,若是「還我土地」的結果沒有實踐,那些當初浩浩蕩蕩地從民間挺身而出的有為人士也和老村委一樣,都被高官收買、被金錢收編。然而,政治何其困難?與其說換了位置就換了腦袋,不如反視當你走向高處,網膜內倒映的視野又怎麼會和林中一樣。雖然片中沒有呈現太多村委實際處理土地問題的橋段,但林祖鑾及其他民運委員所透露的窒礙難行,也許已經雙重地呈現自己的無力及敵人的龐大。航程至此,村委們才算真正知道,那片他們想要討伐的大海是多麼深不可測,曾經的寄情與理想不斷地被浪潮沖刷,自己不過是大船中的一位水手,隨時都可能被惡水吞噬。

所以到了最後,除了林祖鑾外,幾乎所有人都離開了那片海洋。其中最讓人難過的也許是曾經替薛錦波帶領民眾的張建城,原先他所彈唱的那份熱情與不甘,如今變奏成只求安身立命的糜糜之音,最終迷失在音樂節的潮流中。頭尾呼應的那艘航行在夜幕低垂的漁船,引擎所發出的低鳴呼應著這群烏坎村民,他們終究漂泊於民主的邊界中,無法找到回家的燈塔。同時,政府隱而未見的暴力與控制,順著夜色消融民運村委的微光,以取之不盡的奏摺定讞他們的希望,如同片中出現的一句獨白,對於釋放及安插罪名的理由,黨何患無辭。

闔眼入眠

最後導演紀錄逃至美國尋求政治辟護的那位「愛國者一號」,除了揭露當時促成改革選舉的重要人物面貌外,更體現出外延至世界的無力。烏坎,位於泱泱中國的一個幾乎微不足道的小村,也許一切改革與反動最多只能回音至鄰近的市鎮,然而,世界當時的高度關注似乎也為當地人帶來的一絲希望。這道希望之光,讓必須逃離當局政治迫害的莊烈宏潛逃至美國。但一切曙光似乎成為泡影,當莊烈宏站在使館用著支離破碎的英語向美國人民表示烏坎的危機時,社會回應的冷漠、一旁高歌川普的裸男,已經將絕望表露無遺。

也許最終,烏坎村民只能選擇在海堤邊入眠,讓一切對民主、政府的希望化作一場場醒來便遺忘的幻夢。那些他們曾經抗爭過的熱血時光,如今漸漸遠離他們,成為高掛在夜空,若隱若現的微光星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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