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Memories of Matsuko,視覺文化研究室,影評
光魂再現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影評:一條絢爛而哀戚,迷幻又寫實的河流

中島哲也以暴力美學風格見長,近年作品不論是《渴望。》(The World of Kanako, 2014)或《告白》(Confessions, 2010)都充分透露出導演的強烈敘事風格。溯流而上,早在2006年中島就已經交出絢爛而哀戚、迷幻又寫實的《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Memories of Matsuko),其中大膽的鏡頭語言及大量的特效直接營造出充滿各種色彩的典型悲喜劇。在電影首映15年後的今日,重尋《松子》中時代的痕跡及歷史後像,觀眾多了一個回望的視角,今日《松子》能帶給觀眾的也許比15年前來的更多。

鏡像與凝視

片中總共出現過兩次鏡子,第一次是松子(中谷美紀飾)應徵脫衣舞俱樂部時,與老闆對談的當下鏡頭不斷帶到在鬆子身後的那面鏡子。第二次為她決定與小野寺(武田真治飾)拆夥時,兩人爭執及後來松子殺害小野寺時同樣身後也有一面款式幾乎一樣的鏡子。這兩面鏡子無非透露出了一種凝視與被凝視關係,這似乎也跟松子人生中不斷遭受男性的背棄與暴力,乃至導演本身為男性有關。這裡所指的凝視並非全然的男性凝視(male gaze),而是反向地由女性自發建構的一種「被凝視」意識:第一場戲松子在被她當時的男友八女川徹也(宮藤官九郎飾)逼迫尋找工作的前提下,到了俱樂部被迫脫下衣服,雙重被迫的壓力下使得松子的主體性幾乎消失。這個情況反而使松子更深切地感受到自身處在一個「被」凝視的狀態下(甚至可以擴張成整個人被掌控的狀態),即使鏡子並不被松子所直視,但它仍成為暗示松子清楚自身行動合理性的索引。而這面鏡子也同時置入鏡像論(mirror stage)的討論中,松子的一生簡言之就是不斷地在尋求男性的認同及心理需求,從她的父親偏心而導致松子無法感受到家庭的愛開始,這個內心的空虛在成長過程中轉往向外界填補。也就是說,這面她自身沒有直視的鏡子映照出自我人格的部分缺乏,需要以鏡子(男人)來反射自身,虛像與實像的結合才使得松子某種程度上達到滿足(也就是後來短暫和龍洋一(伊勢谷友介飾)的戀愛時期)。

第二面鏡子總結了她前半人生所體會的空虛與失落。小野寺掐著松子的臉直面鏡子,並詆毀她的外貌,松子終於直面鏡子的時刻卻依然是在被男性掌控、逼迫的情況下發生,這再度深化了男性對松子的負面影響。松子所看見鏡中的自我是如此被男性給貶低,而這個相對動盪的直視也無法使松子真正反思自我人格建構的問題。接下來松子持刀與小野寺爆發衝突時,鏡頭先是帶向鏡子,接著才轉向本人。並且,隨後小野寺倒地後雖然並沒有切換到鏡子的鏡位,但事實上松子左側的鏡子完全能夠照到她刺向小野寺的舉動。在此松子破壞了(或者說爆發了)過去一再累積與遭遇的痛苦與不堪,她源自小時候的情感空缺不斷迴盪於她與每個遇到的男人的故事中,最後在刺殺小野寺的事件中暫時劃下一個休止符。拉岡的鏡像論主要探討人類嬰幼兒時期與鏡子的互動所產生的主體認知變化,松子兒時的自我認同階段明顯未完成,加上她前半生不斷地向外界互動,試圖完成早該完成的人格建構。電影中除了以敘述松子人生故事來彰顯人格建構的過程外,更加入了上述兩面鏡子作為隱喻,觀眾看到在鏡子的反射與輝映下所照射出的松子碎片在整個松子人生的前半散落一地,無人能夠拾起拼湊出帶有裂痕但尚稱完整的松子人格。

暈眩但筆直的昭和時代

在電影的最後,電影串接對松子影響極甚的男人群像,他們接龍地唱著主題曲《彎著腰》(まげてのばして),似乎想要藉由大歡唱來達成這些男人與松子、觀眾的大和解。然而,這似乎有種抑鬱洗刷片中男性罪惡的嫌疑,誠然,本作加入許多音樂劇形式的歌舞表演橋段,除了體現導演美學外也透過其形式製造特殊敘事節奏。然而最後的大合唱若說是致敬音樂劇最終大合唱的形式不免有些避重就輕,不該忘記的是這些男性所施加的暴力與虐待(精神、肉體雙重地)如何直接導致松子下半生的不堪。松子的故事純然虛構,觀眾也不需要過度義憤填膺地為松子打抱不平。但松子的人生能夠放大為體現當時社會的集體縮影,在經歷二戰後的50年代,社會從零開始,這個大時代的日本人民事實上沒有太多的人生哲學,只是努力地、一股腦地向前走。而松子一生似乎也能夠化約成這個「向前走」,不論是電影中大量出現的前行畫面,或松子在一次次被拋棄後依然只能向前走的性格,這些都完全對話了昭和-平成時代的社會縮影。意即,觀眾是能夠想像那些傷害過松子的眾多男性們事實上也是在暗示當時社會上父權的宰制與女性退居家務生產的歷史背景。而這個時代女性所體會的傷痛是不能夠以一種置放到現實脈絡中顯得異想天開的大合唱了和解,「她們」所被宰制的歷史是不能夠被遺忘的。

另外,松子倒在河堤的草地上,幾乎一片黑的背景與直打草地的燈光營造出了一種迷幻的舞台感。從這個舞台出發,鏡頭旋轉至阿笙(永山瑛太飾)向前走的河堤邊,再快速掃過天色漸亮的荒川,並回溯松子曾經走在河堤的片段。其中,揉合了許多家庭錄像般的快速蒙太奇,意欲閃回松子一生的各種斷片,這一整個回顧無疑為本作極為精彩的一場戲。貫穿全作的蝴蝶、明亮清澈的河川,陽光映射的粼粼波光,各種不同質地的影像快節奏地銜接在一起,給了松子的一生一個十分正向且光明的註解。而那些家庭錄像也體現松子記憶中關於家庭、愛情與自我的互相關照,配上《Walking On Springtime》中溫柔和煦的歌詞,松子的一生好似也有許多的陽光。不論是松子勇(永)往直前地騎著單車,或她在船上開心地與莘莘學子們高歌,在學校教書的時光仿若松子人生最璀璨的時刻。最後,那記憶中的家庭畫面是多麼樸實、優柔,樓梯上背光的妹妹(市川實日子飾)與松子緩步向上的橫移鏡頭再度呼應了全劇不斷出現的樓梯與「向前」意象。不論是致敬《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 1939)的紅磚道,或宿舍斑駁的鐵制樓梯,都表示著松子走在她人生自我追尋的道路上,最終,漫步天際,消逝於鮮豔且永久盛開的花兒之上。

家的主體

阿笙夜晚望向松子曾住的那棟破舊宿舍時,宿舍似乎化為一個家的客體,他與松子的相會雖然僅存於記憶中,但阿笙對親人的追尋已經使他某種程度上媒合了曾經破碎的家庭。即使肉身已經消亡,或甚至不曾同居過,但阿笙、松子、紀夫(香川照之飾)及父親已經在最後重新結合成一個家庭,家的主體完整地存在於阿笙的心中。《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中有太多值得分析的影像敘事,人物之間的互文也十分複雜。但觀眾也許只需記得,松子絢爛而哀戚,迷幻又寫實的人生帶領我們回顧一個時代的酸甜苦辣,不論我們身處在歷史的哪個支流,只需擁有勇往直前的勇氣,終將得以前行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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