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 and Fog,夜與霧,影評,雷奈,視覺文化研究室
吉光片羽

《夜與霧》影評:此曾在,永不滅

33分鐘的蒙太奇,揉合檔案痕跡與現實殘骸共構出曾在的血淚。如今建物變成棺木,亡魂已經發芽;當屍骨長成刑場的植被,歷史的淚水是否不致灌溉後人的悲痛與遲來的正義?《夜與霧》(Night and Fog, 1956)如同迷離惝恍的幽魂,懸置見證、延擱傷痕,製造出一個共時的殘酷劇場。當影格開始運動,眼球及思維也隨之起舞,仿若進入結界,在永劫回歸式的橢圓操場不斷繞圈。身體無法出走、心靈無法逃脫,我們只能跟隨詩意旁白及交響襯樂的引領,再次進行一場歷史的臨終探訪。

三重奏(Trio)

電影明顯地組織了一支三重奏樂隊,由詩人的旁白、錯落今昔的影像及像是驅動故事前進的交響樂團互相協調。旁白時而低語,時而質問,如同聲音的幽魂,劫後餘生地居於陰陽交界,描繪地獄的風景。凱侯(Jean Cayrol)共享了但丁(Dante Alighieri)的,但場景從森林移轉至奧斯威辛(Auschwitz),不變且諷刺的是,攔路的野獸依然存在:SS、普通犯人及軍官呼應了惡意、野心及貪婪。令人心碎地,奧斯威辛裡並沒有維吉爾(Vergil),也不見波爾蒂納(Beatrice di Folco Portinari),天堂的路隱而未見。影像透露的則是一種迷離,檔案揭示暴力、宣告罪惡,所有酷刑跌宕觀眾的心,沒有人能不產生某種憤怒或惻隱。然而當雷奈(Alain Resnais)加入現在影像,那種迷離昇華成探詢,帶有濃厚探險性格的推軌鏡頭游移在一座座精神的廢墟中。空間人跡罕至,但所有痕跡咆哮著過去的痛苦,陣列有序的洞口墜入的是多少未能茁壯的幼靈?天頂的疤痕刻畫的是多少崩解的人格?將今昔融合,雷奈創造出一個共時的結界,影格中過去的哀慟與現在的傷痕直指未來的記憶,觀眾得以在回望時遠眺,在遺忘時想起,一場對記憶的探詢就此開展。

貫穿全作的交響樂,少有合奏,多是分部協奏,所有樂器的特質表露無遺,鑲嵌在不斷流動的影像中。前有長笛斷奏(staccato),分離樂句間的長氣呵成,音符上武斷的小點同時解離了記憶與現實,如果前人日已遠,那初來乍到的是否同樣重要?詩意的獨白悄悄溜出一份悲哀,當曾經血淚、銘心的地方開始荒蕪,屬於他們的集體記憶會不會逐漸被一片綠意覆蓋,最終只能成為如夢似幻的囈語。後有小提琴不斷地撥弦(pizzicato),像是對話了整部作品,向逐漸平靜的池水擲出石子,一顆顆充滿記憶與時間的結晶體正提醒著世人不可遺忘過去的慘痛。正是這種撥弄,使觀眾意識到被時間篩選的記憶如何背棄自身,自我與世界的異化矯飾地欲蓋罪人的彌彰,那些殘忍與推責,不能只是封存在博物館的檔案庫中,而需將其曝曬,吹落時間蒙上的薄塵,接近真實的歷史才得以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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熠熠浮光

只是,關於記憶的追尋,是否需要以更具真實性的媒介來接近?電影的洞穴如同柏拉圖的寓言般,使人被眼前的巨大浮影所迷惑,當所有觀眾回到世界的光亮,是否反而迷失在真實與虛構的邊界中?黑夜與迷霧裡,洞穴預言所昭示的警告反身(reflexive)地強化了這份原先質疑的真相。當受難者逐漸被歷史遺棄,雷奈拓了一片地景給他們,那些再真實不過的遭遇與經驗透過音畫雙重地直指歷史的真實。它給予那些快要有名無實的記憶一個肉身,像是召喚漂泊在時間中的牧者至一片不大但豐饒的記憶地景,遺失的脈絡成了地脈、離散的回憶成了山巒,觀眾得以在錯落間呼喊歷史,所有回音將飽滿地迴盪在峰谷之中。

半個小時的敘事不斷地透過旁白想像真實,前文提及的重奏個性是本作的一種整體感,但若是進入影格之中,重奏的樂音將解構成大量的樂句,旁白沒有給觀眾任何一絲喘息的機會,不斷地以最精簡的語句建構完整的地景。當耳朵還在處理低音豎笛(bass clarinet)的竊竊私語時,旁白已經拋出的下一段句子、畫面也切換至另一場悲劇,觀眾像在努力地追趕,卻難以與敘事同行,更無法親身與痛苦同在。如果說艾倫.柏林納(Alan BERLINER)的蒙太奇是由一種特殊格律與節奏感敘事所共構的皮影戲,那雷奈在《夜與霧》的操作正是將一瞬之光(Everywhere at Once, 1985)擴大至永恆之火,影片中所流露的熠熠浮光揭露了所有應該被傳承的記憶,它們已經不再是穴壁上的幻影,而是曾在的陣陣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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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的記憶

就導演本人的創作史來看,《夜與霧》是雷奈的倒數第三部紀錄片,他的紀錄視角透露出十分特殊的解構與重構的特性,將指涉的現成物(影像)重新拆解成影像,透過高度轉譯及超越原素材的三重(光、畫、音)視閾重建出兼具個人美學及對話歷史意識的作品。從《全世界的記憶》(Toute la mémoire du monde, 1956)到納粹的地區記憶,從世界建物中的文明痕跡到集中營建物的猶太傷痕,一切都像是對人類時間的一種召喚,雷奈試圖喚醒的是逐漸消逝在新鮮中的回憶。當記憶有了有效期限,過期的光陰是否就能夠被流放至虛無?這題的答案,已經在雷奈的作品中解答,所有此曾在的浮光,將在影格中生長,永恆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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