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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箱顯影

《獨自在夜晚的海邊》影評:游於空氣之自我

《獨自在夜晚的海邊》(On the Beach at Night Alone, 2017)似乎標定本作可能圍繞在夜晚的海邊,抑或是出現幾幕發生於此的戲。然而洪常秀(Hong Sang-soo)再度解散了任何線索與正片間的關係,如同他奇妙的攝影機運動及跳脫常規的敘事剪輯,所有關於電影的要素都需被重新思考。本作在承繼導演作者論式的強烈風格之餘,似乎在電影埋藏了比以往更多的離散對照意象,帶領觀眾走到更深邃的海洋。

落與生

也許對《獨自在夜晚的海邊》(下稱《海》)最簡單且表面的解讀是將其視為洪常秀與金珉禧(Kim Min-hee)現實中情感關係的再現與呼喊,然而這種詮釋似乎忽略了導演留在片中的諸多細節,且幾乎可以說是極度粗暴地觀看這部作品。以角色面來說,雖然英熙(金珉禧飾)確實是主角,但片中特意區分的雙部結構除了標定英熙與諸角色的互動,觀眾更能在兩部中各自找到許多與主角間接相關的次要意象(其中最為重要的也許是劇組成員的戀愛萌芽/貌合神離的咖啡廳夫妻對照)。而就敘事面來說,過去在洪常秀的電影中就已經出現過相似的角色關係,如《這時對,那時錯》 (Right Now, Wrong Then, 2015)中的千秀與熙貞。兩個面向已使《海》脫離與現實的呼應,轉向至一種「獨立」(於現實)電影的觀看中。

因此,在跳脫上述詮釋後,我們不妨先處理本作最宏觀的結構問題。第一章與第二章的串接似乎充滿斷裂,不同於《戀妳非妳》(Yourself and Yours, 2016)的三層結構或《這時對,那時錯》相互對照的章節,《海》的兩章從時間、地點到人物狀態幾乎都呈現斷裂。也就是說,觀眾第一個問題是,當第二章始於看完電影的英熙時,我們如何使這個開頭與第一章產生連結(或解釋)。一種後設的思考是,第一章其實是英熙第二章開頭沒拍到的電影內容,她看著自己在德國與好友、身邊人們的疏離,呼應到自己第二章中近乎神經質的內在緊張狀態。這個觀看方式似乎也能使第一章最後英熙被不知名男人扛走的畫面產生意義:這個脫離現實的鏡頭除了抽離第一章的現實感外,更為第二章後續出現的不明男子迴音出整部電影欲加入的非現實隱喻。(並且這也完全使本作脫離上述與導演及金珉禧現實狀況的對照。)

這時觀眾能夠過渡到第二層詮釋,數度突兀出現的男子與劇情的關聯何在?片中其他主要角色對第一章三度出現、僅聞其聲的男子以及第二章後半出現在英熙下榻的飯店房間中不斷擦拭陽台玻璃的男子採取的幾乎是視而不見的態度。根據導演的訪談,這些男子皆為臨時安插,導演甚至直言這些角色無法被說明,亦無法詮釋。然而,意義的退場間接地使直覺登上舞台,解釋性話語的遺失悄悄地讓帶有意識流般的另類觀看方式溜入作品中。如果接續前文對第一章扛走英熙的男人的詮釋,觀眾似乎可以連帶將搭訕英熙與智英(徐永嬅飾)的男子合併對照至她倆言談間時而流露的一種對現狀(男人)的不滿,並某種程度上希望開展一段新的關係(即使到了第二章英熙卻悖反了這點)。而第二章的擦玻璃男,暫且先將這整段劇情亦真亦假的性質擱置,他出現在本作中少見的複數事件鏡頭中。這種高度動態(以本作內部來說)的呈現似乎是英熙內心不滿的具體形象,在飯桌上英熙兩度借酒展露出內心真實的不滿與牢騷,膨脹的情緒表現與帶刺的話語並沒有使英熙成為討人厭的說教角色,而是展露出極度純粹、坦率的個性。但這種大多時候隱於內心的狀態是否也成為她始終讓人感覺透明、若即若離的表徵?不斷擦拭玻璃的重複、探問真實情感的英熙以及那段如夢似幻的劇情,一切似乎在意識層面上產生了某種程度的對話。

空氣的低鳴

當觀眾將視線聚焦至英熙身上時,前述結構與詮釋將昇華出更深邃的意象。這位始終有著半透明質地、恍若隔世的清鬱女子,在洪常秀的鏡頭下不斷地被孤獨顯影。第一章對橋的跪拜、說著同樣的英語句子及走向水中的意象透露著她既被定錨在劇情中但同時疏離所有與她連結之物的特殊狀態。這種疏離到了第二章更為明顯,一場英熙在咖啡廳外獨自抽菸、清唱小曲的長鏡頭,我們這時確定了,這是一部英熙/金珉禧的電影。英熙迷走了外在時光,每一場漫步、每一次吐霧,都讓她的周圍多了一抹無法對焦的薄暮。他人成為自己的散景,被推至幽隱的後幕,唯有少數幾道微光,襯托著主體的光芒。然而這樣迷離的意象,卻時而走向眾人的喧鬧,在所有拐彎抹角面前,英熙那份澄澈的坦率翻弄著甕底的麴米。她可以在酒桌上詢求愛的本質,以誇張的語調包裹鋒利的質問,與其說她借酒裝「瘋」,不如說她選擇在眾人最接近本質時展開辯證。飯局上與俊熙(宋善美飾)看似玩笑的擁吻也過渡到了黑夜之中,曖昧的接觸延遲地點燃了手中的菸草,室內的狀態長曝至飄雨的夜闌。夜色中僅有一旁屋內的微光反射,細語(雨)聲雙關地充盈了整個畫面,從環境到個人,從外在到內心,這顆鏡頭幾乎道盡了英熙與他人的特殊關係:一種未有燭而後至的之間(in-between)美學。

幾乎無襯樂的安排加深了整部作品的層次,留白帶來的並非空無,而是純粹的斑斕。空氣原本無聲的外貌被收音採集,穿上了看似粗糙的外衣。這種只存於影像機器的特殊質地讓電影本身與現實多了一點距離,然而在本作中這個距離卻時常邀請觀眾穿上同樣的衣裳。所有鏡頭像是留了空間,讓我們能夠隱身於空氣、覆蓋上透明的保護色,溶進疏離之中。這個質地也反向地留出一片景色給英熙,如果我們將《海》視為一張風景照,那它絕對是在情緒的色階及聲景的遠近上都十分豐沛的出色作品。當我們面對與眼睛視閾接近的影像時,一種所謂臨場的身體感將包覆觀者;而《海》絕對為觀眾創造出了這種臨在,並且在疏離中貼近、在恍惚間定睛,使作品如同背景的留白般,有了純粹的斑斕。

海的沈寂

人對世界最直接的認識莫過於直接進行身體(五感)接觸,而世界反饋於自身的通常都是直擊內心的純粹感受。片中出現許多英熙身體性的肢體表現,例如跪橋、聞花以及躺海,這些表現除了直接地增添英熙與片中世界的連結外,更襯托出她內心疏離的情緒。在這些動作中,海邊側躺或許是本作中最關鍵的意象:除了表示直觀上的睡眠並與後續情節產生關聯外,更有身體性單耳貼近地面的身體/環境互動。

恍惚間,潮水拍打陸地的低鳴透過沙灘傳到英熙耳中,她寄於大海的情緒無法言說,如同全作沒有任何特別收音海水的片段。這份失語,也過渡到電影本身。英熙看似在片中劍走偏鋒地教訓了眾人,將自身的情緒揮灑殆盡,然而實際上,她與舊情人、自己及世界的關係卻無以名狀。英熙已經仁至義盡地回應世界,但她內心的糾雜是多少言語都無法道盡的。最終,她只能獨自在海邊漫步,在沒有任何男子的下午,靜靜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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