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代理人,今敏,視覺文化研究室,影評
眼球運動

電波中介的身體:《妄想代理人》之現實與虛幻

綜觀今敏創作生涯,不難發現其母題多與身心認知、社會邊緣人(無家者)及幻象有關。而作為今敏唯一的電視動畫作品,《妄想代理人》(Paranoia Agent, 2004)在體裁及結構上的不同考驗了今敏的敘事功力,其所延續的不單是過去常見於他作品中的各種母題,更以擴延了觀眾身體與文本間的互文。本文將著重於《妄想代理人》中的身體與媒介中介,試圖爬梳超越文本之內,與觀眾產生關係的路徑,重新部署身體、媒介及文本。

電波中介

動畫中的科技設定約莫取在滑蓋/掀背式手機及mp3播放器盛行的年代,對2021年的我們來說,今敏對科技物的敘事十分精準,現今透過各種可觸螢幕來接收資訊的我們與當時透過簡訊、電視與廣播等電波中介物雷同。只是,當時對電波的某種想像與依賴如今更被新興科技淡化,無線網路、基地台及電塔在當代提供的大多是遙遠的印象,電波於社會中的流轉最終也許只成為高速公路上的風景。然而,正是當代這樣的形象讓觀眾觀看《妄想代理人》時更產生某種身體性的共鳴,以「謠言」這個關鍵字開展,當代透過電波中介資訊的現象十分普遍:對應身體經驗,即我們以手指的點按與滑動,配合眼球運動,在小小的螢幕(顯示器)上接收各種訊息,並且一樣透過科技中介將訊息消化、轉送與傳遞。謠言的擴散似乎呼應目前主流科技軟體所開創的數位勞工模式;在《妄想代理人》中不論是鯛良優一(CV:山口真弓)班上透過手機收到黑函照片、大街上的電視(各種螢幕)與大量特寫電視機畫面報導鷺月子(CV:能登麻美子)創造的吉祥物瑪洛米(CV:桃井晴子)或刑警馬庭光弘(CV:關俊彥)在後半段成為電波訊號的「聽風者」,以上種種對電波傳播的刻畫大多仍在一種人際傳播延伸的情況。而這樣的傳播形式過渡到當代,由於許多社群軟體的出現,且那些佔據龍頭的軟體大多都非內容供給式的運作邏輯,而是創造一個平台邀請所有使用者生產內容——也就是所謂數位勞工(註一)——現今的科技使用者(或稱閱聽人)已經使過去的人際傳播模式轉向一種隱而未見的被剝削機制。

也就是說,當代身體經驗產生了質變,即使就表層意義來說,現今與《妄想代理人》中的傳播工具使用模式雷同,但深層而言我們已然變成被高度控制的狀態。不過,即使在《妄想代理人》中民眾對科技物的使用大多處在上文提及的「人際傳播延伸」模式,但今敏恰好也預示未來數位勞工的情況。數位勞工的內容生產勞動被轉化成情感勞動,動畫中極為明顯地表述了輿論與謠言如何對眾主角們產生極大的影響。當代的內容生產問題被內化成誘發各種情緒的問題,但兩者最終都將走向被媒介中介化的狀態,即個體的情緒是某種程度上被虛構的;或數位內容都異化成(數位)資本的其中一個工具。進一步以身體的觀點來說,觀眾也許可以將人際傳播延伸、數位勞工以及動畫中特別安排的家庭主婦聊「少年球棒」八卦的橋段一起納入討論:從最原初的面對面交換資訊(即人際傳播),透過手機、電視等中介物來吸收資訊,到最終成為訊息的生產者;身為活在2021年的個體,我們(或至少我)的身體事實上跨足了上述三種身體經驗,從肉身性實存過渡到不斷虛化的數位身體,也許今敏想表述的便是身體與科技媒介間的特殊關係。而這樣的關係,在《妄想代理人》中也許偏向負面,但更重要的可能不是今敏或動畫製作團隊的立場,而是一個出現在2004年,時至今日回望仍具有極大討論空間的問題意識,如何為我們帶來嶄新但同時復返的思考進路。

文化肌膚

另一方面,今敏依然延續了他擅長的分鏡技巧,不論是過去《千年女優》(Millennium Actress, 2002)中不斷錯位,意在消融主體的連續分鏡;《藍色恐懼》(Perfect Blue, 1998)中未麻(CV:岩男潤子)自我解離與鏡像的精彩互動;種種分鏡思維都能在《妄想代理人》中拾獲。在此我想延續前文關於身體與中介的討論,將目光轉移至分鏡上,試圖描述一種動畫獲得主動性,為觀眾拂上文化肌膚(cultural skin)的特殊現象。電影或劇集通常都會使用「剪接」手法,而剪接的使用方法與蒙太奇的安排無疑影響了作品本身的敘事與流暢度。以今敏來說,他最擅長的莫過於以同動作、不同人/場景的鏡頭錯位銜接畫面。這種方法,或者說任何剪接的方法都為觀眾悄悄地覆上了文化肌膚:電影/動畫劇集提供了迥異於現實的時間性,剪接所延續的不單是敘事,更多的是以這樣的「電影語彙」提供觀眾新的時間認知,同時完成了視聽的完形與共時向度。亦即,觀眾得以以這層肌膚去感知、接收並對電影做出反應;這種虛構身體性如同唐伊德(Don Ihde)的3號身體(body 3)概念,或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的第三持存(rétention tertiaire)(註二),他們都在一定程度上有了一種去身體(disbodiment)的體驗,但同時在本質上仍仰賴著身體實存的基礎(註三)。

藉此,也許現在要問的是,我們在觀影,或者說觀看《妄想代理人》時,身體如何與動畫劇集產生某種互為主體(intersubjectivity)的運動?首先,就分鏡技巧來說,撇除視覺上切換所帶來的特殊觀影經驗,今敏的錯位技巧恰恰提供了超越視覺(眼睛作為受器)的身體經驗:這種人物或場景抽換,反而帶來一種近似於出神的身體性狀態,它的意象與錯位如同現實中身體經歷了短暫與現實世界的緊密聯繫時,主體突然短暫抽離於世界,並在出神狀態後/回歸現實時產生近似於錯位分鏡的身體感。同時,錯位的某種換人物/場景置換,看似阻斷了個體經驗世界的連續性,但實際上當我們真正在經歷出神狀態時,回神後也會產生近似於「我非我」,或者說「換人換位」的經驗。換言之,今敏大量使用於《妄想代理人》與其他作品的分鏡技巧,標誌出了觀眾身體與電影/動畫劇集間的特殊關係,且這樣的特殊觀看經驗/呈現手法也呼應到今敏一再反遞於他作品中的討論母題:身心認知失調、幻象與錯覺。另外,《妄想代理人》也提供了超越視覺感知的身體經驗,與其說我們「看完」了這部作品,不如說我們「聽完」了這部作品。不論是電視、手機或廣播,角色們大多是以聽覺作為接收方式,對那些媒體內容產生反應。電波中介的產物是各種謠言的變形,他們最終都歸於聽覺的身體經驗;就觀眾而言,我們也不只是「看」了這部作品,更是在參與謠言——成為傾聽者——的同時被過往真實聽取八卦、謠言的經驗召喚。亦即,不論是三位太太十分滑稽的談論八卦橋段、優一班上竊竊私語的輿論聲音或馬庭在後幾集成為聽取「電波聲音」的武俠角色,其所表現的皆為強調聽覺-身體的感官經驗。試想過去自身是否有過上述經驗,成為八卦團的一員或體驗朋友間交會資訊的高度聽覺活動,一旦具備任何類似的聽覺經驗,在觀看《妄想代理人》便會不由自主地被聽覺召喚,達成所謂的「聽覺觀影經驗」。

身體知覺

本文試圖以身體知覺為切入點,開展個體觀影經驗的另外可能。這種切點使電影/動畫劇集不再只是被動的資訊播送者,而是有了主動性,能為觀眾帶來相互的觀看運動。身體知覺的觀影方式,並不是具備標準流程的方法或分析技巧,反之,它恰恰回到描述中,要求觀影者重新考慮觀看經驗。聽起來這樣的「描述」似乎會觸及過量主觀經驗的書寫危機,但身體知覺所期待的,便是希望我們能夠捨棄過多的形上、先驗經驗,回到事物本身,在意識、存在與知覺等場域中起舞。


1 關於數位勞工,詳情請見:姚建華與徐偲驌(民108) 《勞動的「媒介化」與媒介的「勞動化」: 數位勞動研究的內涵、現狀與未來》。新聞學研究,第141期。

2 斯蒂格勒認為電影如同意識,是重新將第一持存、第二持存與第三持存混合剪輯後的產物。詳見方尔平(譯)(2012)。《技術與時間3:電影的時間與存在之痛的問題》。南京:譯林出版社。

3 如同3號身體是立基於1號身體與2號身體上,混合兩者後得到的新身體經驗;第一、二持存也需要身體的實際記憶與再現經驗,以此抵達第三持存與身體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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