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聽見你愛我,Preparations to Be Together for an Unknown Period of Time,金馬奇幻,視覺文化研究室,影評
吉光片羽

《恍惚間聽見你愛我》影評:狂中之靜的靜謐愛戀

奇幻影展展冊的介紹中,寫著《恍惚間聽見你愛我》(Preparations to Be Together for an Unknown Period of Time, 2020。後稱《恍惚》)「以奇士勞斯基式的命定貫穿其中,又帶有希區考克式的心理懸疑。」這種召回大師的介紹通常讓人質疑是否又是一個失效的互文或作者陰魂,然而《恍惚》辦到了。所有的懸疑都帶著神經質但沈甸的肌理、男女主角的關係也有著恍惚但命定的質地,導演莉莉霍瓦特(Lili HORVÁT)成熟地操作現實/幻想辯證,玩弄虛實邊界,讓整部作品都充滿神秘的氣質。

如石像佇立

談起電影這個媒材,有些唯心式的特殊感受能夠在電影始終被標誌出來。有許多傑出的轉譯者在形容電影時時常將其物質化或形象化成某種可見可觸的質地或肌理,這種形容其實回歸到電影本身透過光、畫、音三者共構的宇宙如何飛向觀眾心中達到某種共感或映照。《恍惚》就給予觀眾一種十分靜謐且佇立的感受,那些場景,包括醫院樓梯、布達佩斯街道、瑪塔(Natasa Stork飾)的公寓,透過佈光、色調及貫穿全作的影像基調將這種沈穩但美麗的感覺傳遞給觀眾。這些場景、橋段雖然佇立於原地,但他們的光芒卻比那些急於表現而顯得聒噪的任何事物來得更加耀眼,就像觀眾詬病眾多商業片中極度直白(甚至可以說去脈絡)的角色形象營造、擺明要告訴觀眾「我很美」的風景,這種影像都過於喧囂,只讓觀眾覺得振聾發聵、鬆垮發散;而回顧之所以會被稱作大師之作的影史經典,如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雕刻的人性、柏格曼(Ingmar Bergman)狂想的愛與死、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低語的自然幻夢,這些大師電影中的鏡頭皆靜止不動,但所有的靜都得以被好好凝視,影像的細節在此顯露,電影的星叢也得以綻放。

但這並不表示《恍惚》是部安靜、長鏡頭敘事的電影,相反的,其實本作所談論的是一種脆弱、易裂的不安定狀態。然而這種躁動並不如婁燁般充滿虛晃、跳耀,也不玩轉楚浮式的各種拼接,而是在一種相對莊嚴、寧靜的敘事下傾訴瑪塔自我懷疑的故事。《恍惚》中大量低光源的鏡頭,營造有些不清、片段的質地,黃綠光源烘托出瑪塔對現實的不確定性及對親密關係的疏離。光與畫首先共構出帶點神秘氣質的劇情狀態,後來再以不完全協和音程(unvollkommene Konsonanzen)的鋼琴配樂表現出現實與幻象難以分界的混合狀態。也就是說,本作共享了兩種乍看之下完全對立的質地,但他們卻在透過光、畫、音三者的分工與協商下完成的雙重質地的同一書寫,將作品推向更高的高度。

暖光照耀

片中許多低光源的鏡頭以及瑪塔公寓的佈光宛如南戈丁(Nan Goldin)鏡頭下的戀人們,在她的成名作《性依賴的敘事曲》(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 1985)中所有的戀人都呈現一種高度依賴但卻極度脆弱的雙重狀態。紐約一角的暴力、龐克次文化與摯愛們的靈光都被戈丁打撈上來。雖然《恍惚》並非具歷史意義的群像書寫,但光是關於瑪塔的主要敘事就完美地對話了《性依賴的敘事曲》中的矛盾。後者所記述的是一種透過光線、顏色以及超越影像本身的氣味來描繪從南戈丁自身的痛苦到整體環境之於她的混合狀態,其中的投射、反映、轉生皆細緻地被濃縮進一幀幀的影像之中,旋即成為一種帶有治療性格的自傳書寫;前者則是流轉在不明的虛實敘事間,觀眾感受到的不確定及躊躇恰好反映瑪塔自身迷失在自我想望、虛實互涉的特殊時空間中。也就是說,《恍惚》實際上除了是一部虛構電影外,微觀其身也能察覺到一種對愛的寫實再現,即使自由橋上的約定產生質變,但關於戀愛中的想像卻無比真實。

有趣的是,依循南戈丁攝影的脈絡,她拍攝她的戀人布萊恩時所採取的策略十分特異。一般來說關於戀人的紀錄往往無意間連同其背景、國籍、喜好等個人資訊一併定影在影像中,然而這種細節卻不見於南戈丁的作品中,她反常地忽略那些愛人的細節,轉向極度專注、凝視的姿態,純粹地直面布萊恩本身,所有被困在銀鹽中的身影都成為風態(air)閃現的靈性肖像,瘋狂地隱現在每張相紙上。而《恍惚》在這個層面上像也不像南戈丁,所有主角的細節都已經在劇情中揭露,一切細節都像是某種線索般引領瑪塔尋找亞諾(Viktor Bodó飾)。然而在中段以後敘事卻轉向一種純粹的言說中,她們之間的攻防(或者說是試探)流露於每個眼神、對話及互動中,所有細節都隱沒在背景中,唯有兩人成為主體。這種敘事的轉向使觀眾進入一種神遊(transporter)的觀影狀態,如同巴特(Roland Barthes)被卡薩諾瓦(Fellini’s Casanova)中的Henriette所吸引,觀眾也陷入這種觀看的瘋狂(la folie),深深被瑪塔與亞諾的愛給吸引。

Nan Goldin, Nan and Brian in Bed, New York City, 1983. Silver dye bleach print, printed 2006, 39.4 x 58.9 cm. 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

命定、周旋

《恍惚》中那場乾柴烈火的性愛也許如同戈丁對情愛的註解:「性不是關於表演,它是關於在信賴及自我揭露中所展開的溝通,以及無法用其他方式表達的無助。性成為一個關係的小宇宙,一個戰場,一個驅魔儀式。」 在電影中一切理所當然地都是表演,但更重要的是,這場戲如何超越文本自身,進而探問性與愛的特殊關係。從表演中所呈現的兩人戰場攻防,到愛情星叢的探索,最終進化成一場對瑪塔、亞諾內在的驅魔儀式,祛除無以言說的愛情魅影,成為堅定自身的穩定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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