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吉拉大戲院,Salam Godzilla,影評,視覺文化研究室
吉光片羽

來看場哥吉拉電影吧!

1. 聲音與現場

歷史線性行走,現在包含了前一秒的未來與下一秒的過去。所有物種依循時間的法則頭也不回地朝向前方直行,遺落、散失的記憶則被時間的里程標籤,成為長路中的綠色立牌。然而身為時間的跑者,我們是否有機會拾起過去的記憶?被歷史遺棄的人,才會選擇地理,那當我們以臨終探訪的研究方法、重返殘存歷史煙塵的空間,也許就能夠呼吸過去的空氣,對焦歷史的疊像。這時身體將成為共時性運動的球桌,個體分身為擊球與接球者,反復彈跳的乒乓形成記憶與歷史的弧線,不斷地游走在過去與現在的球網之間。

現今面貌的幽謐中,場所的諸多痕跡提示著某種曾在的證據,到訪者開始透過各種方式採集這些缺席的存在。空谷回音中似乎混雜著遠古的呼喊。死寂的廢墟中,耳朵無法辨識的狂中之靜被機械收錄,龐大但空無的聲響被麥克風化約。耳朵一傾,發現平坦的波形圖中潛藏著遠古巨獸的低鳴。那是曾經稱霸地球的巨型物種,以優雅且昂然的姿態生長在土地上,高唱唯我獨尊的傲慢。這份驕傲,被天外的旅客擊毀,那些迴盪於地球的鳴叫被歷史調頻成囈語,隱沒在文明的遺跡。如今在這彷彿被巨獸蹂躪過的場域,那些低鳴再度消長,被我們辨識。毫無起伏的波形圖其實有著重巒疊嶂的峰谷,時間軸中的綠洲只需放大便能瞧見。這時我們找到了一種缺席,回憶的聲音重返現場,指引我們下一個線索。

2. 恐龍學(paleontology)

容我稍微離題。人類的學問中,有一門以想像為基礎所建構的知識系統:恐龍學。目前人類所能找到關於恐龍的資料與遺物只有化石及無法辨識的壁畫,這意味著人類最多僅能再現恐龍的骨架及身形,其皮膚與外貌只能以想像補足。透過骨骸,拼湊出「內在」的完整;指認腳印,論證恐龍存在的證據,這些古生物知識體系圍繞在一個難以見到真面目的中心之外,窮盡地球的記憶也只能遊走在邊界。有趣的是,當越來越多以想像為基礎的再現技術問世後,人類見獵心喜地打造出幾乎無法辨識真偽的幻想王國。對無人的歷史,進行他者的凝視;在侏羅紀公園中,看見巨獸的真貌;在被時間遺忘的土地上,以誤會開啟一場更大的誤會。

這些再現的嘗試,馬上被另一種傳說給轉化。在古騰堡(Gutenberg)前,我們活在謠言的世界,神話作為主要敘事手段充盈於社會中,如同現代具有強烈時間氣質的新聞、歷史、故事般,為個體建構出對世界的認識論。而恐龍的傳說(謠言),被轉譯成多種面貌,標誌這些謠言物種的共同代名詞是「遠古巨獸」。巨型飛蛾、似恐龍怪獸、三頭龍成為一個想像的宇宙,在無法被標誌的遠古中守護著地球。

1954年11月3日に公開された東宝制作の怪獣映画『ゴジラ』。 PC: 東宝

3. 巨獸神話

神話(myth)體系中,我們能夠辨識出幾個共同的特質:被眾人懼怕、膜拜的主體大多隱而未見、詭秘莫測,或是某種崇高的巨大超人。當敘事主體並非人類時,人類通常都會施加某種投射,使其成神(mythopoeic thought),通常這些「非人」都帶有強烈的暗示性,並明確指涉某種反思或人類無法駕馭之物。哥吉拉就是誕生在神話的言說間,在高度商業的產房呱呱落地。(1954-)明確指涉了日本的原能陰霾,科技的災難吞噬人類,使整體日本社會陷入極度低迷的氛圍中。這個起源,其實雷同神話時代時人們將風、火、光等自然元素擬人化成神話主體的思維,原能作為當時最具殺傷力,最能標誌軍事進步的科技無疑反噬了人類自身:如同宙斯狡黠的天罰,使潘朵拉開啟災厄的密盒。

哥吉拉神話很快地擴散至世界,然而,當牠第一次渡海至美國時,美國人重構了神話。當他們很快察覺到背後所控訴的科技挫敗後,美國人便重編神話,將神祇真名(Gojira)植入「God」,使其成為純粹的恐怖(Godzilla)。因此,當其他美國文化輸出國聽到這個謠言(已經不再是神話)時,其所隱喻的本體更接近恐龍式的巨獸思維,使其成為純粹想像的化身。也就是說,當阿加迪爾(Agadir)大地震時,戲院播映的哥吉拉電影馬上多了一層更直接的隱喻,一場真實的滅世災難正在上演(now playing)。

庵野秀明繪製的《正宗·哥吉拉》原畫。PC: ジ・アート・オブ・シン・ゴジラ

4. 哥吉拉大戲院

所以在當代,那個「哥吉拉大戲院」,哥吉拉正在寂靜且空蕩的廢墟中低語著,我們重返現場採集到的聲音原來是1960年神話巨獸的低鳴。記憶被時間暈染,擴散成稀薄且難以辨識的痕跡,如同那場地震,沒人能知道當下是否真的恰巧地有戲院正在播映哥吉拉。也許這並非重點,即使這是一種拼接也無損「哥吉拉大戲院」的內涵意義。謠言內部的離散意義,完美地符合記憶的虛憶性格,它無法經歷辯證,亦沒有正解,似乎只剩能夠吻合某種故事(誰都無法說明)的功能。謠言和記憶都被歷史遺棄了,所以我們只能選擇地理,採訪那個已經臨終的事件,透過各種異質拼貼(collage)成一段從場域(地理)出發的歷史。

迴盪於耳的低鳴、淺灘上撥沙見足的迷幻考古、阿里(Ali Faiq)的歌聲、峭壁旁頌缽的女子,所有的元素都直指以聲音與場域開展的考古之旅。許多元素重複出現、不斷疊加,最終形成多重指涉的複雜共時回憶(recall)。遠古恐龍成為符號,被哥吉拉的形象挪用,再讓這個巨獸謠言成為文本,安插在大地震的傷痛中;歷史的維度從遠古跨足當代,神話的傳承也逐漸影像化成撲朔迷離的現代文化。

該讓哥吉拉再度長眠了,牠被氫彈吵醒,恍惚間釋放巨大的起床氣,在沈睡前又有許多謠言打擾牠休息。我們已經遊歷完牠所建造(破壞)的地景,對歷史的追憶也得到了反映。願空間中的幽魂得以超生,現在已經有人得知你們的故事了。這個巨大的謠言,將會繼續在時間中奔跑,永不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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