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戀貝魯特,Skies of Lebanon,金馬奇幻,視覺文化研究室,影評
吉光片羽

《戀戀貝魯特》影評:飛向太空,是為了更接近故土

當形式本身也加入電影中眾多構成要素對觀眾的注意力競爭時,一切被投影在白色布幕上的連續影像都顯得無比游散。定影在畫面中的事物都開始鬆動,影像進入觀眾思覺連動的身體後產出的也許是無數完全不同的有機混和物。這是《戀戀貝魯特》(Skies of Lebanon, 2020)所打造的特殊觀看體驗,從時延影像到逐格動畫,從寫實透視到象徵之花,所有的翻轉與逗弄都幽默地指向一個關於離鄉、內戰的生命史。

山谷回音

故事直白,一位瑞士姑娘飄洋過海到黎巴嫩首都貝魯特(Beirut)展開新生活,在人生精華時期遭逢國家內亂而面臨家庭崩解的危機。這也許是本作中唯一能夠用一句話簡單概述的構成要素,其餘部分導演巧妙運用各種形式暗示難以言喻的悲苦與躊躇。從史的觀點切入,《戀戀貝魯特》透過愛麗絲(Alba Rohrwacher飾)的視角投放出一段地區斷代史,從她自身對他鄉與故土的辯證到整體黎巴嫩內戰的主權鬥爭,觀眾如同站在綿延不絕的山谷中,不斷地聽見愛麗絲對土地呼喊所產生的回音。當愛麗絲剪掉(物理)象徵故鄉的根時,那個由內在發出的乾脆聲響在多次回音迴返到她女兒Mona(Isabelle Zighondi飾)後成為她為愛背井、決然離鄉的決定,也許就如同當年電話一端瑞士山上的不解,一切終究回到愛麗絲自身上,親身面臨親人離開的悲傷。這個回音不只被Mona喚回,更在最終駛向故鄉的船上遞迴,其實她對故鄉毫無眷戀,但自身原初的身份即使經過異鄉多年的馴化也仍然保持原樣,這個刻在生命中無法抹滅的永恆印記自其降生於世上時便已命定。所以就算樹根已斷,心向殊途,最終在現實與命運的推力下她仍須同歸於故鄉之路。

以愛麗絲為原片,投射出更宏觀的敘事,這種內在辯證與衝突的激鬥也體現於電影所描繪的另一個主體:黎巴嫩內戰。原先什葉派、遜尼派及政府的矛盾已經暗潮洶湧,但一切在電影中就如爆炸聲般突如其來,巨大的轟鳴覆蓋了所有民間絮語。電影前半刻意佈置的畫布背景在此生效,如實呈現的寫實主義畫作與極具透視意識的作畫手法都對話了過去亟欲追求「真實」的歷史。然而諷刺的是,透視法雖然在視覺上創造了接近人眼的觀看體驗,但它終究是理智的幻象,人類不斷利用技術追求再現真實的過程中也逐漸失去對真實的量尺(因此才有後續印象及其他畫派的反動,其一競逐的就是何謂再現真實的正確方式)。所以當文藝復興時期人們高歌科學理性、吉加維多夫(Dziga Vertov)正手持攝影機時,寫實主義的混種與轉生到了《戀戀貝魯特》中也幽微地質問了真實與虛幻的邊界,並暗示愛麗絲初至貝魯特時街頭的明媚與人民的祥和都只是一種表象,在一幅幅遮擋真實的透視畫作面前載歌載舞,一切實則如同回歸般萬劫不復。有趣的是,本作置入繪畫的寫實主義形式來探問真實與表象時似乎也反叛了在電影形式上(其中一個)的寫實主義精神,觀眾能夠輕易察覺本作不是戰爭電影,亦非某種對他人(他國)痛苦的旁觀,而是更趨近形式主義電影(Formalistic Cinema),因此導演使用「寫實主義繪畫」的形式一方面質問了寫實主義對真實的定義外,這種手法在成為形式之一後便巧妙地對調了這種二元的思考,雙重地討論了到底真實為何。

溫媒體

另一個觀眾能夠輕易察覺的是電影中時不時出現的劇場式表演,不論是開頭風格迥異,是為愛麗絲引路人的綠衣女人,到中段她轉化成一種與內戰共舞的殘酷舞者,以及士兵們整齊劃一、充滿壓迫感的踏步戲,以上皆是本作中能夠察覺到劇場表演的蛛絲馬跡。這種異於一般電影表演形式的置入也許將《戀戀貝魯特》從電影轉化成某種聚合體。安排劇場式演出呈現關於戰爭的面貌無疑讓人聯想到殘酷劇場(Theatre of Cruelty),然而嚴格定義的殘酷劇場在表現上更加極端、強調揭露觀眾內心深層恐懼,這點並沒有在本作中體現。只是,也許我們能夠取演員行動模式的樣貌(apperance)以及這幾場戲的攝影機運動,不論是整齊劃一的步伐、聚焦中間或橫向平移的鏡頭運動,這些都能夠與劇場產生一定程度的互為媒介性(intermediality)。再往前推進,也許本作不見殺生、尖叫、噴血等過激手段,但導演想表現的如同殘酷劇場想表現的恐怖戰爭,以極其無害、甚至有點幽默的方式呈現。

所以當劇場式表演、透視繪畫、逐格動畫置入,《戀戀貝魯特》似乎已經超越了電影這個媒介的討論中,成為一種蒙太奇式的複合媒材作品。就根本而言,電影中那位消隱於文本中的故事推進者依然存在,這使本作依然帶有電影性格,只是觀眾若能跳脫電影本位思考,進而接受所有異質碰撞,冷熱媒體的相會將使觀眾從某種自戀麻木中甦醒,從恍惚與麻痺中解放,感知更多外界給予的刺激。如同攝影的出現解放了繪畫,電影的出現也提供劇場某種對照,當這些相對或超越的媒介開始在當代出現混種(hybrid),一切創作才可能推向遠方,就這點來說《戀戀貝魯特》不只十分符合奇幻影展的選片精神,更是當代創作的新嘗試。

飛向太空

不論是原文片名指出的天空(skies)或片中不斷提及的火箭工程,也許對Joseph(Wajdi Mouawad飾)而言是一種對科技的渴望,然而愛麗絲、觀眾都能感受到,火箭只不過是飛向天空的方法論,更重要的是她們對無邊天際的渴望。不論身在何處,天空皆無邊界,所有地球的住民都共享同一片天空。遭逢外在戰亂、內在辯證,地面上的紛擾過於錯雜,唯有飛向太空,才能更加接近本質,回到心中想望的那片樂土。

更多2021金馬奇幻影評:
《女畫家與偷畫賊》影評:顏料中的相濡以沐
《恍惚間聽見你愛我》影評:狂中之靜的靜謐愛戀
《佳麗村三姐妹》影評:來場怪美的批判喜劇吧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