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猶未光、the edge of daybreak、台北電影節、泰國電影、法政大學屠殺事件、影評、視覺文化研究室
吉光片羽

切割時間:《天猶未光》的凝滯時空體

時間如長河,順流而下,未曾復返。歷史亦若長河,但我們同時身在其中與其外,在參與的同時離席,不斷斡旋在現在與過去的共時。時間與歷史的差異,在於前者是自然(nature)的,後者則更接近於一種「發明」。歷史中的時間維度不再同質,而是隨著不同的論述(discourse)變形,生成特殊的質地。而對泰國歷史來說,也許最恰當的形容詞之一便是空洞(empty, homogeneous time):一種被掏空、失去內部意義後被化約成機械式的時間。在目前泰國皇室仍然位居社會中堅、掌握國權的前提下,過去許多由皇室主導的暴行與屠殺事件都被隸屬皇家的歷史論者掩蓋,透過歌頌皇室功德建構不斷進步、泰皇持續引領人民至光輝美好的大敘事。在此之下,唯有「記得」才能夠真正離開同質且空洞的時間;以此開展,許多泰國電影以能夠規避電檢的策略,隱晦地表述此一機械史觀的真實內裡。本文將以泰基.薩匹賽特(Taiki SAKPISIT)的作品《天猶未光》(The Edge of Daybreak, 2021)為例,試論其取自生命經驗,在重返個人過往外輻射出屬於泰國人的,一段被抹滅的記憶傷痕。

空洞/破碎時間

在進入《天猶未光》前,也許我們可以先繞道至另一部作品《空洞的時間》(Homogeneous, Empty Time, 2017)。由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Thunska Pansittivorakul)和哈瑞特.斯瑞豪(Harik Srikhao)共同執導,片名雙重指涉班雅明在〈歷史哲學論綱〉(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中,命題十四寫下的「空洞的時間」(empty, homogeneous time)1,以及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膾炙人口的作品《想像的共同體》承接班雅明的論述來說明民族主義概念。電影和兩位十分關懷歷史與國族的哲學家之間的關聯並非偶然,不論從班雅明或安德森的論述2都能恰當地切入目前泰國歷史書寫的核心問題。泰國近代(自Ratchawong Chakkri後)發展由泰皇(Rama)主政,從1782年至今未曾出現改變,國家發展的論述大多由宮廷書寫,皇室有權「創造」能夠鞏固自身地位與家世的歷史敘事。在這個敘事下,綜合泰國以佛教作為國教的背景,泰皇一方面以「人神」(半人半神)自居,開展某種偶像崇拜式的中心地位;一方面透過「對抗共產主義」的防禦性意識形態手段統合許多信眾(不論是信泰皇或信佛,兩者合一),將過去發生的眾多事件——包括1976年法政大學屠殺事件(1976 Thammasat Massacre)3及依善(Isan)地區因冷戰反共因素施加的社會控制4等——收束成王之明舉,對抗共產主義爪牙、帶領人民進入充滿「現代」光輝的泰國。此一泰國「正史」已然揭示兩位哲學家所警告或提點的問題:強調現代性線性史觀的歷史敘事,以及在發展過程中透過設立外敵(共產主義)以反向凝聚國家民族性,支撐這兩種論述的便是那個無法附載任何意義,亦無任何歷史幽靈能夠棲居其中的空洞歷史5

《空洞的時間》以此「空洞時間」為母題,不論是透過並陳表裡影像、重複結構或音樂隱喻,在電影這個自成一格的時空體中拉出對話現實的雙重時空,像是「剝開」虛無且矯飾的時間表層,進入甚至泰國人民都未必知曉的,充滿戰火與血腥的歷史斷壁。同時,《空洞的時間》向我們展開了一個特殊的時空,在電影媒介與其指涉之物的兩個層面來說,它皆既是虛構的(電影時間與現實時間的斷裂、指涉泰國歷史的不可見內面),又是真實的(紀錄片般的現實影像語彙、陳列泰國歷史外側的可感面)。敦斯卡與哈瑞特非常精準地發揮了電影的媒材特性,反覆辯證電影/現實、時間/歷史的二元關係。而這樣的時空特質,也能在《天猶未光》中瞥見,甚至可以說,《天猶未光》其中一個最大的母題便是一連串關於泰國人民、社會、歷史與電影的多重時空交纏,以此引出隱晦且非線性的討論。

切割時空與癱瘓隱喻

班雅明對現代性最大的批評,在於現代性將歷史視為線性(過去-現代-未來)的時間進程,此一時間觀所促成的歷史有著不斷自我易損的矛盾特性:當「進步」成為現代性敘事中的一大觀念,社會集體將被永久地動員,追求無限進步,永遠超越當下的明天。此外,現代性史觀有著十分危險的內面問題,即當某一人事物被現代性敘事視為失敗、過時的,它將以幾乎無法讓人察覺的速度消匿於整個歷史中。它們看似蒸發,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實則靜靜地被堆放在角落,逐漸成為歷史廢墟。這與《天猶未光》中作為離去愛人最終遺留之物的家宅有關:當丈夫離去,愛人盼不回他的復返,只能凝滯兩人曾生活過,具有曾在痕跡的家屋。觀眾可以看到,片中不斷出現家中尚待清理、十分雜亂的家宅角落,那並非某種頹廢,而是以自身力量之極,將一切與丈夫有關的(也只剩下時空、記憶等非物質要素)都保留下來。在這個以家宅(以及院子)為界的時空體中,除了保留住劇情中的情感敘事,更向外指涉了消逝於泰國正史的「廢棄過往」,作為法政大學屠殺事件的經歷者,這段被正史消匿的血腥過往,像是被擔任歷史裁決者的皇室政府遺棄,只能留在作為見證者與經歷者的個體中-一個無法言說且斷裂於現實的獨立時空體。

此外,片中延伸《空洞的時間》的時間/歷史批判,將其昇華,透過反覆出現於片中的「癱瘓」(paralysis)6意象進一步推展對泰國政治的質問。在鹿特丹影展(IFFR)的訪談中,導演表示片中出現的癱瘓意象分別指涉生理上的肉體癱瘓以及政治上的皇室政策:前者似乎暗示著作為泰國公民,面對難以被扭轉的社會論述,以及至今無法重見天日的泰國歷史,個體不論是否經歷過皇室暴政、軍事改革,最終都只能以自身為最小單位,試圖在社會暗處(國家尚未將權力深及之處)傳承記憶;後者則直指從法政大學屠殺到2006年軍事政變(2006 coup d’état),30年間皇室(政府)有意抑損國家發展,國家仿若處於「時間癱瘓」(paralysis of time)的狀態(諷刺的是,這與皇室亟欲強調的現代性史觀又呈現強烈矛盾)。而不斷出現的動物屍骸,恰恰昭示了片中具有複義的時間性:屍骸在肉身實在上無可避免地經歷了時間的流逝;從生機到死亡,最終留下屍骨存於空間中;同時,屍骸也像是被凝結般,無法真正地代表生命的消逝,而是居於彼岸與此岸,以半肉身與半鬼魂的姿態暗示著前述之泰人時空體,以及其既與現實斷裂,又無法真正安放的記憶傷痕。

時空交會:電影、觀眾、政治及歷史

進一步說,導演意欲表現的癱瘓更超出電影,與觀眾的身體產生對話。作為暗黑影廳中被一定程度制約在位子上的觀眾,觀影期間我們也陷入了某種癱瘓,面對眼前在政治文化上並非親近的泰國文本,觀眾似乎是被動接收大於主動介入。然而,《天猶未光》透過帶有鬼魅質地的光影塑造,將電影的光畫外延至螢幕與座席的中介處,我(觀眾)開始從肉身的某種癱瘓中解放,慢慢飄向中介,進入到電影的時空體中。這個進入,並非意指成為故事成員,而是在電影作為獨立時空體的前提下成為一位旁觀者,我依然擁有作為現實存有的獨立時空體,但在觀影的兩個小時中,我的身體仿若獲得雙重時間,眼底的虛像轉為實像,一同體會了在空洞深淵的時間中,無法動彈的泰人存有。

同時,本作並非擔任了單向敘述的角色,它更像是一位在暗夜出沒的說書人,透過必要的隱喻向我們傾訴泰國國民的憂傷與痛楚。圍著燭火(電影的光畫),聽著低語(敘事與配樂),進入時空的交叉路口,眼前出現電影、觀眾、政治及歷史的叉路,各自獨立為時空體,當我們正要選擇,卻發現已然錯落於四項之間。電影尾聲一幕屠夫宰割豬隻的慢動作鏡頭,靈魂已然消散、只剩下肉身的豬隻如同片中出現過的異質時空總體;每當肉骨分離、血液涓流,就像是泰國正被切選的歷史,最後仍懸掛在無法被辨識的空洞空間中央,早已失語(或本就無法言說)的殘破屍體似乎與泰人處境疊合。這一場戲,試圖喚醒片中正無法動彈的角色們,在難以脫身的癱瘓中甦醒。

結語:記憶的提問

透過電影,《天猶未光》向外部,或者說向觀眾拋出記憶的種子,盼能以破碎(敘事)抵抗現代、以記憶抵抗篩選。所有看似凝滯、難以辨識的破碎敘事恰是導演埋下的最終質問,關於這部電影的一切,都能以一句提問作結:究竟在空洞的時間中,我們如何抵禦即將將我們牽引至未來的風暴,復返於過去的廢墟中,在此生根。


1 班雅明在命題十四寫下:「歷史是一結構的主體,這結構不是坐落於同質、空洞的時間中,而是坐落於由當下(Jetztzeit)所充盈的時間中。」詳見〈歷史哲學論綱〉(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2 安德森曾撰寫〈戒斷症狀:泰國法政大學大屠殺事件的社會與文化面向〉(Withdrawal Symptoms: Social and Cultural Aspects of the October 6 Coup, 1977)。而當代泰國文化學者許純鎰綜合目前泰國政權變化,並對該篇文章做出應時回應。詳見-冷戰下,親美的泰國獨裁者與新資產階級:重讀安德森的〈戒斷症狀:泰國法政大學大屠殺事件的社會與文化面向〉

3 關於法政大學屠殺事件,故事曾整理兩篇專文:為了民主,這些血淌在泰國十月的街頭(上)──1973 年泰國「10 月 14 日事件」以及為了民主,這些血淌在泰國十月的街頭(下)──1976 年泰國「法政大學大屠殺」

4 著名泰國導演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成名作《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 2010)便是以此為歷史背景。

5 關於《空洞的時間》(Homogeneous, Empty Time, 2017),可見電影評論者謝以萱撰寫的評論《空洞的時間》:現代泰國、規訓的身體與鄉村保皇軍

6 本文以下指出「癱瘓」概念出自 Our Interview with TAIKI SAKPISIT, Director of the IFFR’s FIPRESCI Award-Winning Film THE EDGE OF DAYBRE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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