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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箱顯影

內外世界的耳語:《人聲》中的場域與戲院觀眾的對話

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拍攝《人聲》(The Human Voice, 2020)前,早有眾多改編自原作——尚考克多(Jean Cocteau)的同名獨幕劇作品 The Human Voice ——的舞台劇版本。而阿莫多瓦嘗試以電影短片為媒材,跳脫舞台劇的觀看方式,試圖以電影語彙述說全新的《人聲》。這樣來自電影媒材的改編,一方面為本作帶來了特殊的觀看方式;一方面將片中主角的遭遇置入某種更加複雜,或者說與場域、空間乃至觀眾高度互文的脈絡中。

幻語迴遞

顯然,不論是《人聲》推出的時機、拍攝方式與編制或片中鏡頭語言的安排,都高度暗示本作與目前肆虐全球的疫情有關。以此出發,也許觀眾可以暫時擱置原作的脈絡,將阿莫多瓦版本的《人聲》視為文本有機生長後出現的另類詮釋。觀看時,觀眾像是被邀請進一個30分鐘,遊走在現實與虛構的特殊空間中。在此,我們也許可以很快脫離視覺上的觀看-感官重心,進一步注意眼睛以外,其餘感官或身體如何與電影短片產生互文關係。以空間來說,除了開頭主角——同時是本作唯一的主演——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在商場購物的橋段外,其餘時間故事都發生在一座空蕩片場裡的小屋中。鏡頭無意遮掩片場、小屋及外界的關係,多次帶到三者在空間上的關係,從小至大;從虛擬到現實(或者沒有什麼是電影中的現實);從極具張力到冷冽,我們能夠發現電影處理這部分的關係上給予觀眾許多詮釋的空間。這樣的特殊空間討論解放了過去以舞台劇為主的各種改編/衍生作品,發揮電影「建構真實」的特殊語言,使整部作品離開文本自身,進而向外部世界,即戲院、觀眾,甚至是戲院外的真實對話。藉此,我們也許可以拓墣出一條橫軸,以空間為度量,電影中三種異質場域的切換與對話投射至現實中,拉出了另一個螺旋狀互相交織的雙線結構。

在這個特殊結構中,身體經驗不斷被召喚,觀眾彼時彼刻脫離疫情導致的居家狀態,短暫在外部世界滯留(或者說看這部短片也是一種短暫的滯留),呼應片中開頭的購物橋段,視為同種暫態;電影在外部為現實世界的我們建構出半個小時的擬像,內部則在斡旋三種空間的同時為蒂妲建構出遊走在真實與虛構的特殊影像。而我們也許不只該考慮電影本身,而是將個體從家中離開,向世界進發,走向戲院的身體經驗也一併納入討論。這時的自己詰問是:「截至觀影結束,今天我經驗了什麼?」這樣的提問使我們(成功)進入本作中,所有原先看似服膺於敘事的橋段都死而復生。舉例來說,蒂妲在客廳桌上一字排開的各種電影DVD(包括《追殺比爾》《霓裳魅影》《小偷家族》等)如同我們在居家期間線上選片觀影(影片剛好也都能在串流上找到),這個橋段雙重映射了電影角色與真實觀眾的經驗。又或者蒂妲歇斯底里般地遊走在小屋中各個空間,該橋段也同時返照出電影角色的焦慮及觀眾居家期間的躁動。

耳際低語

另外,劇情中蒂妲飾演神經質且正面臨感情問題的女子,演技部分無須多言,蒂妲早已透過過去多部作品證明自己的實力。藉由蒂妲絕佳的演技,觀眾得以再次以不同的身體經驗介入電影,形成前文提及的互文關係。以精神狀態為開端,電影以獨白的台詞、空間調度及演員自身表現的張力拉出尺度極大的空間;在這個空間中,電影敘事的空白——不見其身的情人——提供觀眾空間,試圖以現實中因疫情或其他原因綜合在目前這個特殊時期的精神狀態為共感對象,延伸出具聯覺的身體經驗:長期被迫居家的狀態,使某種焦慮與躁動的心情不斷提升,反映於各種身體性的行為上。恰似蒂妲在房間的渡步、有些失神地行走,甚至是因為情感與自身精神狀態雙重因素導致拿斧劈砍衣服,她的種種行為高度反射我們近期的日常:也許是不斷盯著電腦發呆、在家中各種空間閒晃、無意識地移動……。

也就是說,目前已經出現了兩種電影與觀眾的互文關係,我們幾乎可以確定,《人聲》已然超越原作意欲強調或呈現的某種女性獨白與情緒表現的張力(即使蒂妲在這方面依然表現極佳),帶領觀眾走向更相互交纏的場域。而當我們將目光轉移至本作尾聲,蒂妲火燒小屋,拒絕再與電話那端的情人以及目前的生活狀態產生關係時,這樣毀滅性的舉動超越了文本與原作本身在敘事上安排的高潮(轉與合),再度與觀眾產生某種積極對話。以文本本身而言,燒毀小屋的舉動像是對前面不斷鋪成的虛實交錯文體宣告,我,作為主角已經疲於奔走在那個高張的情緒場域,毅然決然斷開所有虛實關聯。而這樣的宣告穿透螢幕,像是在觀眾耳邊低語,提供某種打破現狀的驅力,鼓勵觀眾挑戰現實目前的遲滯狀態。

應時現象

不同於過去同為改編至電影,於1966年由柯契夫(Ted Kotcheff)執導,英格麗褒曼(Ingrid Bergman)主演的版本,褒曼的表現大多處理原作劇本中對女性獨白的情緒刻畫與表現,細緻地演出原作角色。要說該作超越原作的意義,也許是褒曼自身現實經歷恰能與文本產生微妙關係。而阿莫多瓦版本的《人聲》以鏡頭語言、場面調度及整體色彩敘事(標誌的阿莫多瓦式豔彩)拉出超越文本內部世界的意義,成功地塑造出獨樹一幟的新版本。本作塑造出的張力歸功於阿莫多瓦與蒂妲史雲頓的組合,前者大膽的視覺語彙遇上後者精準的表現,撞出新的表現風格,期以未來他們能夠再度合作,創作出更多傑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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