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麗村三姐妹,The Triplets of Belleville,視覺文化研究室,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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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麗村三姐妹》影評:來場怪美的批判喜劇吧

誇張的建築比例、只屬於動畫的肢體表現,觀看《佳麗村三姐妹》(The Triplets of Belleville, 2003)時就像進入一個表現欲極強且帶有濃厚批判色彩的城市。西拉維休曼(Sylvain Chomet)筆下的佳麗村並不如字面上的充滿明媚風景及美麗人群,相反的,是發達工業時代及資本進駐後的病態社會。然而,這一切並不會帶給觀眾沈重的觀影體驗,而是在場場歌舞、華麗的場面調度中偷渡一點資訊給觀眾,讓一切如同資本的糖衣般無聲地入侵人們的身心之中。

空間政治的互涉

《佳麗村三姐妹》中有強烈的賈克大地(Jacques Tati)風格,不論是《胡洛先生的假期》(Mr. Hulot’s Holiday, 1953)中辨識度極高的的特殊音效或《節日》 (Jour de fête, 1949)裡流連城市的分心郵差所見的景色,都能在《佳麗村三姐妹》發現。其次,本作在情節的安排似乎也受大地影響鉅深,那行雲流水的幽默感似乎只出現在兩位法國導演的作品之中,如呼吸般順暢,卻如煙火般炫目。而在這樣的基調下所展開的批判既幽微又顯眼,舉凡一閃而逝的場景轉換或空景掃射鏡頭,肥胖自由女神像、酒瓶高樓、布爾喬亞階級的火車乘客,若是忽略這些畫面事實上對劇情了解無傷大雅,但正是這種幽微的幽默將上述的諷刺玩得十分傑出。另一方面,三姐妹衰老後靠青蛙度日、轟炸池塘橋段以及城市人物地景都擺明向觀眾指出明星文化及快餐的問題。這些安排將佳麗村構成一座怪美的批判城市,甚至在空間政治(Space Politics)的討論中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所指出的空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便揭示了《佳麗村三姐妹》中城市如何迎合資本與工業進而荼毒民眾,達成對人類健康與生活無聲的致命耗損。

正是這樣互文(inter-text)式的發酵與轉生,本作所呈現的空間與城市才如此動人。在動畫片的討論中架空世界並非稀奇之事,舉凡日本在80年代後期以降後產出一系列賽博龐克(cyberpunk)式的文本,如《阿基拉》(Akira, 1988)、《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 1995)等;又如近年迪士尼新作《動物方程式》(Zootopia, 2016)所打造的多種族共生城市,幾乎所有描述空間與生活的作品皆會在其中書寫居民與城市空間的互動關係。在《佳麗村三姐妹》中這種互動體現在奶奶初到佳麗村時行走與用餐時的空景書寫,觀眾能夠看到村民們各個體態臃腫,溫吞地漫步在路上或像是面對禁藥般啃食速食。奶奶異邦人的身份帶領觀眾得以流動於空間中,走過繁華與破敗,見證城市中的曖昧空間(in between),遇見了就生活於此夾縫中的「佳麗村三姐妹」。然而蘇莎奶奶在城市中的流動並不足以將其冠上漫遊者(flâneur)之稱,她尋子目的強烈也將其擺脫飄移(dérive),但對兩者的否定並非全面性的,而是當我們跳脫電影敘事主線後,從他者(導演或觀眾)身份套入兩者的討論中,將會意外地發現其實奶奶這個角色的移動也提供了一種代入感,將目的解離後剩下的便是一種對城市隨機且無意義的飄蕩,甚至可以說是尋求不明真相的城市靈光(aura)本身。(當然這是一種極後設的詮釋方式)

單車、火車、後工業時代

本作劍指後工業時代的城市地景,並由農業時代著手過渡至其。從冠軍家緊貼新設火車軌道以及默默在背景更迭的城市建設開始,觀眾幾乎能夠百分之百確定導演有意批判工業時代所帶來的問題。火車作為一個重要象徵甚至被視為某種工業時代的聖像,正是這個吃煤載具集結所有人類新技術革命、加劇的階級劃分以及勞工的汗水,將其混種成一台蒸汽野獸。奇妙的是火車所象徵的工業時代與佳麗村的發達資本主義時代似乎有了時序上的斷裂,這個斷裂似乎暗示著奶奶家其實是一種現今只存於記憶中的純樸空間,縱使機能不便,也有山川相伴。也就是說,在大洋彼端的佳麗村事實上同時是種後像與警示,飛出電影外的現實也暗示著美國(肥胖女神像就已暗示)資本的進程與光鮮外表事實上並非如此美好,特務遠渡重洋抓走冠軍的橋段也暗示著一種帝國式的文化干涉及入侵(包括三姐妹年輕時的表演時出現的原住民、巨人也是一種對美國入侵的批判)。

而狗狗的夢境超現實地指向一種工業革命的勞動剝削與潛在問題。除了現實中遇見火車狂吠來體現某種對蒸汽野獸的未知恐懼外,夢中的狗狗坐在火車上不可控地被載向彼方,這個刻劃似乎也直指一種技術過度發達後所造成的失控。另外,在另場夢中牠坐在一台看似機械載具但能源由主人(觀君)提供的人力機具也批判地指出原先人們期望工業革命帶來的是人力的解放,但事實上反而加劇了勞動力的剝削,激化階級區分。自行車兼具的人力與工業技術完美地成為隱喻暗示工業幻夢的破碎與悲哀。甚至,在後續冠軍遭到綁架淪為黑手黨賭博的工具時,他與兩位單車騎士一同被綁在車上、輸著代表興奮劑的紅酒,這個賭博現場的畫面活生生地轉化了資本剝削勞工的現況,騎士們眼前不斷播放的真實單車競賽投影一方面呈現一種美好設想的幻滅,一方面也諷刺環法單車競賽在資本進駐後產生的變質。

歌舞與流轉

當然,本作的歌舞與動作設計絕對不容忽略,如果說上述的批判洞見是《佳麗村三姐妹》的骨,那片中將動畫片特有的質地淋漓盡致地透過作畫及動作表現就是電影的肉身。導演很巧妙地轉化了那些十分沈重且難以排解的批判,卻不會成為一種具避世性格的歡樂動畫。就算是動畫技術成熟的今日都未必有太多作品能夠達到《佳麗村三姐妹》的高度,西拉維休曼從祖母形象出發,書寫法國記憶並對話世界,十足精彩,十足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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