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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箱顯影

《女巫》影評:信仰的殞落,信念的濫用

屢次與A24合作的新銳導演羅柏.艾格斯(Robert Eggers)以驚悚片為創作母題,兩部劇情長片皆在此類型中以歷史、宗教與神話子題展開辯證。2015年首部作品《女巫》(The VVitch)有別於許多帶有宗教設定的驚悚類型片,後者通常意欲透過宗教魅化劇情,產生不可知/控力量的可怕;前者則在歷史民俗學考證後以新英格蘭(New England)地區清教徒(Puritan)與塞勒姆審巫案(Salem Witch Trials, 1692-1693)為背景,試圖引出宗教哲學辯證與歷史反思。

問題/答案

將本作切分為三個層次討論。其一,微觀主角一家,觀眾很快能察覺這是關於宗教哲學的辯證。撇除掉那些在當時被認定具有神話與歷史因素的慘劇發生原因,整部作品多次呈現威廉(Ralph Ineson飾)面對上述不可知問題時皆以誦經來解決問題,藉此引出祈求上帝寬恕及援助的神學觀。不斷疊加的誦經儀式似乎與威廉及其兒卡列柏(Harvey Scrimshaw飾)在森林中關於信仰的對話拉出極大張力:威廉口中的神與魔、罪與罰成為難以闡釋的信條,其所隱含的便是信仰的教條化。當卡列柏試圖詢問宗教本源及性惡論時,威廉給出的解答無疑將神的形象刻板化,使宗教原先意欲抵達的特殊辯證場域縮減,化約成只關乎「正確性」的壅擠告解室。威廉首先混淆了信仰(faith)與信念(belief)的差別,開場與植物園的失和透露威廉篤信的「正確」清教教義只存於他個人心中,對於植物園與他在宗教上產生的分歧(電影並無交代細節)只被化約為瀆神。但,宗教經典中的各種教誨與建議並非反向迫使信徒必須遵守、貫徹信念執行那些流傳許久的「規則」,而是在建立對該宗教世界觀的信仰下,以該宗教對世界的詮釋角度與有效論證為前提,在經典上展開關於信仰的討論。過程與最終抵達的都是深入探究個體與世界間的關係,從而在人根本性的疑問:「我是誰?」中尋得一個可能的解答。亦即,當信仰成為信念、問題僵化為教條,真理也將化約「正確性」。威廉與凱瑟琳(Kate Dickie飾)體現的偏執與瘋狂無疑是對教條的鑽牛角尖,甚至無法被稱作是信念,而是更低層次的迷信(superstition),使其在自以為信神的虛假意識下已然處在變相瀆神的道路。

其二,在新教的背景中,主角們遭遇的種種怪事也都扣連到聖經故事中的各種隱喻。以動物面來說,卡列柏屢次看見的野兔對應七宗罪(seven deadly sins)的色慾(Asmodeus)形象。這裡的色慾並非卡列布對姊姊湯瑪辛(Anya Taylor-Joy飾)的慾望,首先這個慾望比起真切的色慾,不如說只是卡列布在性啟蒙時期的投射。對一個生活在虔誠清教家庭的少年來說,他對性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加上他們離群索居的生活,致使他只能將這個學習過程產生的想望投射在家中唯一的青年女性——他的姊姊——身上。其次,在七宗罪的討論中,色慾並非單純意指性慾望,而是對某物/事過激且不道德的慾望;片中不斷出現,被視為與女巫有關的黑山羊,牠同時也是色慾的代表形象之一。最後威廉被黑山羊撞死的結局諷刺地對應上述色慾的原罪:對神、新教的盲目崇拜。這也與但丁(Dante Alighieri)對色慾的詮釋產生微妙關係,在《神曲》(Divine Comedy, 1555)中但丁曾表示色慾的一個面向為「過份愛慕對方,這樣會貶低了神對人們的愛」。若今天這個「對方」成為神本身呢?威廉對神近乎偏執的信奉似乎反向地抵觸了上述的過分愛慕,他在樹林中與卡列柏的對話再次迴現於此,究竟每個人心中的原罪是否只能透過虔誠來洗刷?究竟神是否愛世人?卡列柏選擇質疑,最終因父親壓迫下終止思辨導致被女巫誘惑的結局;威廉則直接被這頭「漆黑之罪」撞死,這些悲劇是否就是天罰的暗示?答案不言自明。

智慧的痛苦

其三,就物件意象來說,始於中段卡列柏為父親掩蓋事實而說的謊言,蘋果物質面上的隱喻開始在電影中發酵。耳熟能詳地,在聖經最出名的故事之一:伊甸園,禁果是極其標誌的象徵物,《女巫》中的蘋果儼然對應了伊甸園的禁果。在伊甸園的故事中,偷吃禁果被視為智慧的原罪,或者更引申地說,智慧就是人類的原罪。但我們不妨用另一個角度詮釋這個故事,人是因為追求智慧才明白了有死性(mortality):在獲得智慧的意識後開始明白自身的必朽,試圖從這個命定的有限性中尋找個體的終極關懷,即一生追求的智慧。上述弦外之音回應到《女巫》中的蘋果,卡列柏善意的謊言依然與他和父親在森林中的對話有關:當他問及父親關於神、罪等問題時,父親的答覆就像禁止亞當與夏娃得到禁果(智慧)般,終止一切啟蒙的可能性。威廉的「保護」招致更悲彩的結局,卡列柏無法詢問任何人,只能在自己的懵懂中沈浮。並且,這暗示了迷信與愚昧的下場,當最後威廉取出塞住卡列柏口腔的蘋果時,無疑表彰了禁果的深層寓意:卡列柏因威廉的限制而未開化的狀態導致他輕易地被女巫的誘惑捕獲,而他也在被獵捕的過程中終於瞭解了困擾他的原罪與疑惑——如同亞當再吃下禁果時卡在喉嚨的蘋果核成為日後男性的喉結——只是他的代價是付出生命,智慧的禁果從身體裡吐出,這個啟蒙同時終結了他的生命。

以上三層面的詮釋互通有無,不斷地流轉在作品中,不論在家庭、動物或物件的隱喻都指向威廉及卡列柏在樹林中打獵的對話。以此為錨點,我們更可以延伸到塞勒姆審巫案的歷史問題。在那個瀰漫超自然與撒旦在世論調的時代,所有的異常現象都會超越神諭/宗教經典(白魔法),成為巫術、邪術(黑魔法)的具體形象。這並非指責當時尚無科學理性導致獵巫慘案,而是信仰到了那個時期被扭曲成一種狹隘的信條。立基於此,當時的掌權者及人民將信條超譯(或者說濫用)成對世界萬物的唯一認識論,只要出現任何無法詮釋的現象就會扣上純潔且高尚之神的反面-撒旦與巫術。威廉便是這種神魔二元論的縮影,同時,威廉一家也是塞勒姆審巫案的原型。前者家庭成員的兩位孩子梅西(Ellie Grainger飾)與喬納森(Lucas Dawson飾)與後者獵巫行動的濫觴-塞勒姆牧師帕里斯(Samuel Parris)的9歲的女兒貝蒂(Elizabeth Parris)和11歲的外甥女艾比蓋兒(Abigail Williams)設定一致。帕里斯和艾比蓋兒當時的指控如同片中梅西與喬納森指控湯瑪辛為女巫般,差別只在於最終湯瑪辛並沒有被處死,而是昇華成真正的女巫。這個昇華也回應了塞勒姆審巫案中,所有被指控為女巫的女性(及少數男性)並非原先就是(is)女巫,而是成為(become)女巫,信仰的誤讀、粗淺的詮釋及以經典作為邏輯系統進行真假價值判斷與論證基礎無疑導致這場歷史悲劇。那些現在聽起來荒謬的蛋糕審判(Witch’s Cake)、觸摸測試(Touch Test)及女巫標記(Witch’s Marks)等問題並不出在未成熟偵案科學方法上,而是宗教(信仰)的墮落。信念的無限上綱導致迷信的混入,促成懷疑論式人人自危風氣,最終導致整個信仰體系崩壞。

信念的變形

現代回顧塞勒姆審巫案的科學解釋是:當時的異常現象大多來自黑麥中的真菌麥角菌(Claviceps purpurea)感染。然而這些理性的探究也許不是獵巫案作為人類歷史傷痛後世必須著墨的重點,而是重新考慮究竟到了當代人們是否謹記信仰殞落的悲劇與信念濫用的後果。《女巫》在當代回顧了過去的宗教悲劇,除了再現塞勒姆審巫案外,更多的是透過宗教哲學辯證引出信仰傳統的諸多問題。當代也許沒有獵巫事件,但信念的偏執依然存在,變形成許多表象之下的狂熱。即使人類已然接受啟蒙運動與科學理性的開化,成為某種「現代」的人類,但迷信與信仰/念混誤的現象仍持續發生,持續潛伏在日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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